三个男人互相看了一眼,随即爆发出哄笑。
“你他妈谁啊?”被划破脖子的那个捂着伤口,笑得脸都拧歪了,“你养的野狗?”
头领没笑。
他盯着卢卡,目光扫过他身上那件肮脏发硬的囚服,又落在他站立的姿势上。
脊背绷得笔直,重心压在左腿,右手虚握着拳。坐过牢的,打过架,而且是被打得很惨的菜鸡。
“囚犯?”头领慢悠悠地开口,带着点审视的意味,“保释出来的?”
卢卡没吭声。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打。
肋骨的旧伤隐隐作痛,右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监狱里留下的伤还没好利索。但那段日子教会他一件事:
怕疼,就完了。
“快走!”特蕾西突然喊道。
特蕾西被揪着后领,脖子被迫仰着,护目镜斜到一边,露出一张沾着灰痕的脸。那双玻璃珠似的眼睛里,全是警告。
卢卡沉默了几秒。
他想说“确实不关我的事”,想说“我只是路过”,想说“我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可他张了张嘴,吐出来的却是:
“我…没法看着同类挨揍,还当没看见。”
特蕾西的眉头立刻拧紧,那表情,活像被什么脏东西蹭到。
“那也轮不到你管。”
头领彻底失了耐性。他朝那脖子挂彩的男人使了个眼色:“把这疯子给我轰走。”
男人松开特蕾西的后领,转身,像座移动的肉山,朝卢卡逼近。他比卢卡高出半头,肩膀厚实得能堵住半条巷子。
“听见没,牢饭桶?”他蒲扇似的手掌径直推向卢卡胸口,“该滚——”
话噎在了喉咙里。
卢卡没躲,没挡,甚至眼皮都没抬一下。就在那粗糙的手掌即将贴上他胸口的瞬间,卢卡的手闪电般探出,握住对方伸出的那根食指,猛地向外一掰。
“咔。”一声脆响,不大,却在这骤然死寂的街上显得格外清晰。
男人的脸唰地没了血色,豆大的汗珠爬满额头。他没嚎叫出声,极致的剧痛扼住他的喉咙,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卢卡松了手。
男人佝偻下去,像只煮熟的虾米,死死抱着那根变形的手指,浑身筛糠似的抖。
整条街,陷入一片死寂。
头领脸上的从容终于消失了。他眯缝着眼,重新掂量起眼前这个囚犯的分量,或者说,危险性。
卢卡也在发抖。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手心湿滑黏腻,脑子里像有群马蜂在乱撞。他根本来不及想自己干了什么,身体就抢在念头前头动了。
监狱里熬出来的本能。要么被打死,要么先下手。
“最后一遍。”卢卡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直刺向头领。
那双眼睛布满血丝,眼下的乌青深得像挨过重拳,但视线却一直落在头领脸上。
“滚。”
头领剜了他一眼,嘴角咧开一个古怪的弧度,像是发现什么稀罕物。
“行。”头领慢悠悠地后退一步,手指掸了掸其实不存在的衣领灰,“今天,给英雄个面子。”
他抬手,拍了拍那个从头到尾闷葫芦似的男人的肩膀,又瞥了眼地上抱着手指、倒抽冷气的倒霉蛋。
“走。”
三个人撤得飞快。头领走在最后,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仿佛只是结束一场寻常的散步,绝不肯让人看出半点仓皇。
头领走到街角,猛地刹住脚,扭过头,朝特蕾西甩过来一句:
“下周三。最后期限。没钱,可就不是讨债这么简单了。”
然后,他那双阴鸷的眼睛转向卢卡,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W—1897,是吧?”他舌尖舔过嘴唇,像在品尝某种秽物,“我记住你了。”
卢卡无意识地抠向胸口囚服上那排粗糙的针脚。比起不知真假的名字,这串冰冷的数字,反倒像令他感到真实。
“W?”
特蕾西撑着膝盖站起来,拍打着工装裤上的尘土,弯腰捡起掉落的改锥。
她朝卢卡走过来,边走边问:“沃姆伍德·斯克拉布斯?还是旺兹沃思?”
卢卡没吭声。特蕾西也没指望他回答。她停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仰起脸。
特蕾西比他矮了整整一头,那双玻璃珠似的眼睛没什么温度,护目镜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露出干裂的嘴唇和颧骨上新鲜的淤青,狼狈程度不遑多让。
“谢了。”她说。
卢卡喉咙动了动。“不用谢”、“我没想帮你”、“我他妈站在这干嘛”……一堆话在舌根底下打转。
但特蕾西没给他机会。
“不过,”她紧接着说,下巴微抬,“我欠你一个人情。”
“……什么?”
“你赶走了我的债主,”特蕾西手腕一翻,那柄改锥滑进她油腻的工装口袋,“现在他们认定你跟我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下周三再来,连你一块收拾。”
她转身,靴子踩在碎石路上发出闷响,朝她那昏暗的铺子走去。走出两步,脚跟一旋,又扭过头来。
“现在,有两条路。”她语速很快,“要么现在就跑,有多远滚多远。要么……”
她顿住了,眉头拧起,仿佛咽下去一口酸涩的苦水。
“……要么进来,搭把手,帮我修点破烂。”
卢卡像根木桩似的杵在原地。
修东西?
他下意识地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双手上。骨节嶙峋,指腹布满厚茧和细小的划痕,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干净,来自监狱高墙内的污垢。
这双手……以前是干什么的?
记忆像蒙着油污的厚玻璃,一片模糊。
但“修东西”这三个字,却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进他混沌的脑海深处。轻轻一拧,某个锈死的零件,似乎“咔哒”一声,松动了。
“……修什么?”他听见自己干哑的声音。
特蕾西没有回头。她的身影,像一滴墨汁落入浑浊的水中,融进店铺深处的昏暗里。
“你进来就知道了。”冷淡的声音从阴影中飘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卢卡僵立在街中心。
太阳像烧红的烙铁,毒日头烤着他的后背,粗劣囚服下的汗水黏腻地贴着皮肤,蒸腾起一股混合着尘土和令人作呕的酸馊味,在灼热的空气里翻搅。
他应该跑。
立刻,马上,头也不回地跑。
但他的腿,又一次背叛犹豫不决的脑子。它们像两块上了油的旧齿轮,自顾自地迈开步子,一头扎进那片散发着机油和金属锈味的昏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