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吗…让你进去的人?” 他问。
“恨哪,可恨的人要排起队来,能从河区码头排到议会大厦。”艾玛痛快地认了,抿了口凉透的茶渣,她对着杯底模糊的茶渍露出尖牙,“要是我生得再早些,相信我,我准能和您齐名出现在报纸上。"
杰克别开眼,望向窗外铅灰的天。
“所以你帮玛丽,是…”
“是给自己备条后路。”艾玛截断话头,语气干脆直接,“哪天您叫‘苏格兰场’给逮了,我就卷铺盖下楼投奔玛丽。那间霉屋子总比街边长椅体面点。"
杰克知道她在撒谎,至少是在遮掩些什么。
这满身是刺的姑娘,内心深处还留着一块柔软的地方,对痛苦的共情,近乎固执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
这发现让他心头一紧,像在悬崖边行走时,突然瞥见脚下生根的野花
夜里,楼下玛丽的咳声果然轻了许多。吃了药,屋子里也暖和,她睡得比往日更踏实些。
桌上的炖菜还冒着点热气,杰克和艾玛沉默地吃着面包,杰克突然将勺子放到餐盘边。
“我可能找到控制‘雾’的方法了。”
艾玛抬眼望他。“方法?”
“画画。那东西钻上来想乱来时,我就画画。不画山水花草,就画‘雾’里那些。把那些血腥、暴力的想象画在纸上。”
艾玛咀嚼的动作慢了。“有用吗?”
“有时候有用。”杰克说,“那些想象转移到纸上,能从脑子里稀释一点杀意。就像给沸腾的锅开个口子,让蒸汽泄出来,而不是让锅炸掉”
“您最近画了很多,那样的画?”艾玛的目光飘向墙角。
“嗯,都堆在那里,”杰克指指角落蒙着白布的一堆东西,“你想看看?”
艾玛把半块面包放到碟子边,应了声:“看。”
杰克站起身,到墙角掀开那匹落着灰的白布。几幅画框露出来。艾玛站到他身边,一幅一幅看了下去。
第一幅是一个仰躺的女人躯体,画得支离破碎,焦点是躯干上绽裂的伤口,扭曲成一朵硕大淤血般的暗红花朵。笔触狂乱,色彩浓烈得刺眼。
第二幅是一只手,指节分明,带着她熟悉的金属指刀,正奋力从一团翻滚的浓雾深处伸出,其后背景是吞噬一切的黑。
第三幅最令人心底发毛的一幅。画的是她的侧脸,然而仅有半边是她的模样,另半边则融进缥缈的雾气,那本该长着眼睛的地方只剩下两个黑洞。
画布角落写着:锚。
艾玛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为什么是我?”她问。
“因为你在这里。”杰克站在她身后,声音从上方传来,“每当浓雾淹来,我会想起你为了逃离我,选择被楼下的女人收养。这些念头,就成为钉子,把我钉在原地。”
艾玛转身,仰头审视他。昏黄的煤油灯照亮着墙壁,将他脸庞映得格外惨白,那双眼睛很亮,是清醒带着痛苦的亮。
“所以我是您的‘锚’。”她道破。
“你是我甩不掉的麻烦,”他纠正道,“一个让我没办法随心消失进人海的麻烦。”
艾玛嘴角弯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那您可得拴牢这‘锚’了。不然有朝一日我跑了,您又该被雾卷走了。”
“你会跑吗?”杰克追问,眼神专注且固执。
艾玛没有直接回答。她走回桌旁坐下,拾起搁下的勺子,舀起一勺早已凉透的炖菜送入口中,缓慢地咀嚼。时间在吞咽声中流走。
“眼下不会。”她说,“你这的伙食不坏,床铺的也算暖和。更要紧的是——”
翠绿的眸子抬起,灯光在深处洇开两潭深水。
“我想看的是结局。您脑子里那团雾和您的厮杀,到底谁会赢。”
杰克在她对面坐下来,两人隔着斑驳的木桌彼此盯视,像是棋盘两端审度局势的棋手。
“如果我输了,”杰克说,“雾彻底占了上风。我会变回开膛手,没有这拖泥带水的犹豫,没有这清醒的痛楚。”
“那时候,艾玛,我会杀了你。无关恨意,只因为你认得那张脸。那张曾经不全是怪物的脸。”
“我知道。”艾玛语气平静,“所以在我枕下的那把刀,一直没拿走。”
“很好。”杰克也握起了自己的勺子,“那我们算是达成共识了。”
“共识?”
“你留下,看这场撕咬。我咬牙,不让它赢。”杰克舀起一勺炖菜,“很公平。”
“是很公平。”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听不出的笑意。
春天来得很慢,终究还是来了。窗台上的那几株野草,长出花苞。细小淡黄色的碎花,不起眼,又透着一股死缠烂打的韧劲。
玛丽的身体一天天见了起色。她偶尔会上楼来,把一只粗糙的碟子推到艾玛眼前。
碟子里盛着些烤得不成形的点心,要么焦黑得硌牙,要么芯子还是湿粉结块。
艾玛每次都不作声地收下,道一声干巴巴的“谢谢”。
打过她的那个丈夫再也没回来。酒馆里有人嚼舌根,说他醉得滚进泰晤士河的臭泥里。
赌场后巷里又有人啐一口,说他欠了一屁股烂账溜得没了影。玛丽脸上未曾落一滴泪,反觉得一块多年压在心口的石块碎了。
“兴许仁慈的主,听见了我的哀求。”有一回,她在门口这么对艾玛说,眼神里是历经磨难后的平静。
艾玛没吱声。她没告诉这可怜的女人,仁慈的主或许很忙,替主出手的,可能是一个被踢进深渊的男人。
杰克像一艘坏了罗盘的破船,在风浪里摇摆不定。
许多个夜晚,那要命的‘雾’照旧会来。但他一次也没踏出门,只是强迫自己坐在画架前,发了狂似的涂抹画布。刷子抽筋般抖动,颜料硬生生挤到干瘪。
层层叠叠的画布上,滋生的景象愈发血腥,可万幸,它们终究被囚禁在画框里的战场。
艾玛开始给他打下手,她手指很巧,学什么一瞧便懂。调弄颜料,涮洗画笔上干结的油彩。每回干完,都撇着嘴抱怨一句“麻烦死了”。
一个暖得叫人犯困的四月午后,杰克完成新画上的最后一笔。画的是那扇窗框,挤出的野草与小花,还停落着一只翅薄翼轻的蝴蝶。颜料里破天荒掺入了明亮的色彩,连笔触都柔和得像春风撩过。
“进步了。”艾玛站在画架一侧,抱着手肘说,“这回画的东西看着像活物,不像先前,一张张都像刚从噩梦里爬出来的。”
杰克正把一撮笔毛摁在松节油罐子里搅,闻言,侧过头看她:“你喜欢?”
“喜欢谈不上。”艾玛肩头一耸,“比之前的强,至少看着不心堵。”
他拧干刷子,擦净指缝里的颜料,走到她旁边。正午的斜阳穿过玻璃,落定在画布上,那点淡黄色的花瓣像是被镀了一层流动的微光。
“艾玛。”他声音干涩,突兀地叫她。
“嗯。”她的目光依旧在那片虚假而明亮的草叶上。
“要是真有那么一天,”他含糊地说,尾音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把它彻底控制了。雾再也不来了。你说,我还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吗?”
艾玛微微偏过头。日光直直照进杰克的眼瞳深处,那浅淡的灰色,像刚下过一场急雨冲刷干净的天空。
他比初见时削瘦了些,眼底原先那股随时要破碎的疯狂,淡得像水底晃动的青影。
“您说的‘正常生活’是什么样?”她的手指滑过画框边缘,把那几个字抛了回来,“找份体面的工作?娶位贤淑太太?生个乖巧的孩子?下午端着茶杯,和邻居聊聊生活琐事?”
杰克没接话。
“不知道,”他终于嘶哑着出声,目光飘向窗外,“我没想那么远。就想早晨醒来,手里别再沾血,看到报上那些新闻时,脑子里有个声音立马跳起来认领,‘是我!那是我干的!’”
艾玛没有回头,目光还停留在画布上。一只羽翼初展的蝴蝶停在那里,翅膀上的脉络仿佛在微微鼓动。
“我觉得吧,”她语速放缓,嘴角撇了撇,“您根本不必去学‘正常人’的活法。找个自己能接受的生活方式,能过就成。不伤害别人,也不折磨自己。旁人怎么看,管他呢?”
杰克望着她。阳光从后窗漫进来,恰好照在她头顶,把发丝染上一层浅淡的棕金。她脸上的污迹早已洗净,露出清秀的骨相,人还是瘦,那点虚浮的奶膘,勉强盖过嶙峋的边角。
“你这话说得,倒像个大哲学家。”他轻哼了一声。
“在疯人院被拘管那么些年,有的是闲工夫瞎琢磨。”艾玛随口应着,忽然像记起了什么,转回身对着他,“说到这个,我有件事得告诉您。”
“什么?”
“我找到工作了。”艾玛说得平淡,尽量让声音里没什么起伏。“在南边的一家小书店,帮店主看店,整理书籍。一周三天,钱不多,够我自己花了。”
杰克愣了几秒。“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开始的。您那几天一直在画画,没注意我出门时间变了。”艾玛观察着他的表情,“您…不高兴?”
“不是不高兴。”杰克皱眉,“只是…为什么?你缺钱可以跟我说。”
“我不缺钱,”艾玛说,“可我不能总靠着您的钱生活。我得有事做,有自己的立足之地。”
她说这话时,眼神坚定。杰克意识到,这个少女一直有自己的规划。不是依附于他的未来,而是独属于她自己的人生。
“你想离开?”他嗓音沉下去,自己也没察觉。
“暂时不想。”艾玛诚实地回答,“但总有一天的。等您能控制自己,我不必提心吊胆,怕夜里被您掐死的时候,我就走。找个住处,过自己的日子。”
这答案很合理,很现实。杰克感到心里空落落的。
“我明白了。”他转身走向水盆,捡起画笔,埋头搓洗凝固的硬块。
艾玛望着他弓着的背影,张了张嘴,话终究没出口。
那天晚上,气氛有些微妙。两人沉默做着手头的事,交流仅限于必要的对话。
睡前,艾玛躺在窄床上。黑暗里,她忽然出声:“我不是要抛下您。”
地铺那边传来杰克的声音:“我知道。”
“我只是....需要知道自己能行。”她的声音在寂静中异常清晰,“在疯人院关着的这些年,他们一直告诉我。我是个废人,疯子,离不得管教。出来之后,又一直依赖您。我必须证明自己,试试一个人能不能生活。”
“你能,”杰克说,“你比大多数人都坚强。”
艾玛翻了个身,面朝着他躺的方向,尽管黑暗中看不清。
“您也会好起来,”她说得认真,“能压住那头野兽,说不定也能找份正经工作,您画得这么好,当个画师,教人画画也行。”
杰克在黑暗里嘴角上扬,像是听到一个冷笑话。“开膛手教人画画?”
“那就换个名字!”艾玛说,“搬去没人认识您的城市,重新开始。”
“你呢?”话冲出口,杰克自己都愣了,“你会跟我一起去吗?去‘没人认识的城市’生活?”
艾玛沉默了很久。久到杰克以为她睡了。
“也许吧。”她的声音细得像风刮过蛛网,“如果您还需要一个‘锚’的话。”
杰克没再说话。那一夜,他睡得出奇地安稳,没有翻腾,没有噩梦。
初夏,黄昏。
艾玛夹着一本旧书从书店回来。
“店主白送的,”她把书撂在桌上,“卖不出去,嫌占地方。”
杰克拿起来。是诗集,封皮破损,纸页泛着黄,保存得还算完整。
“你喜欢诗?”他问。
“看不懂,”艾玛实话实说,“有些句子挺有意思。比如这句——”
她翻开一页,指尖划拉着一行被铅笔轻勾过的字:“我们相遇,并认出彼此。”
杰克盯着那行诗看了很久。
“很贴切。”他说。
艾玛去准备晚饭。杰克坐在桌旁,一页页翻着诗集。这些诗大多忧郁,充满对生命、死亡、爱情的沉思。
有些句子让他想起自己的画,想起那些在雾中挣扎的夜晚,想起艾玛那双翠绿从不退缩的眼睛。
他翻到一处,讲救赎的。诗人写着:救赎不是被从深渊里拉上来,而是在深渊底部,找到一块可以站稳的石头。
杰克合上书。
目光落在艾玛那。她正弯腰切土豆,动作熟练,嘴里哼一段不成调的土曲子。玛丽教她的,一首老掉牙的民谣。
那一瞬,他忽然清楚地意识到:他不想放她走。
不是因为她是什么‘锚’,不是因为她能帮他控制‘雾’。
只为她是艾玛.伍兹。
那个从下水道里爬上来的野丫头,浑身是刺却内心柔软,看透他一切却选择留下的怪胎少女。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恐慌。依赖是危险的,感情更是。
他这种人,不配拥有任何柔软的东西,只会把它们玷污并摧毁。
“杰克先生?”艾玛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您发什么呆?饭好了。”
杰克回过神,拖椅子坐下。晚饭是土豆炖肉和面包,简单但热气腾腾。
饭桌上静默。半晌,杰克放下叉子。
“下周,我打算去看医生。”
艾玛抬头。“医生?您不舒服?”
“不是身体,”他指指自己太阳穴,“这里。我打听到一个医生,专门研究精神疾病。他住在北区,诊金很贵,但据说很有经验。”
艾玛咀嚼的动作慢下来。“您想.....治疗?”
“我想试试。”杰克说,声音很稳,“彻底治好,或者至少找到方法,让我能完全控制住‘雾’。这样.....”
他顿了顿,看向艾玛。“你就不用一直担心,半夜会被我掐死了。”
艾玛盯着看了他几秒,下巴一低,叉子又戳回土豆块里。“诊金够吗?不够的话,我再打一份工——”
“够。我还有些积蓄。”杰克打断她,“最近画卖得不错,通过一个中间人,他不知道我是谁,只看画。”
“您的画?”艾玛眼睁得溜圆,“那些…黑暗的画?”
“有些人就喜欢黑暗的作品。”杰克说,“搞艺术的,怪人多。”
“倒也是。”艾玛闷声嚼了口面包,“需要我陪您去吗?看医生。”
“不用,”杰克摇头,“我自己去。你就在家等我。如果我很晚没回来。”他喉结动了一下,“或者回来时状态不对,你就照我们之前说好的做。”
照之前说好的意思是,如果他回来时眼神不对,‘雾’赢了,艾玛就要立刻逃跑,带上枕头底下那把刀。
艾玛的沉默片刻,她点点头:“好,我等着你回来。”
看医生的日子定在周三,一大早,杰克就忙活开来。
他翻出那件深灰色旧大衣,套上黑色是黄扣马甲,还把那件洗得最白的衬衫抻得平展。他仔细刮干净下巴,连耳朵后面也没放过,又沾水把头发梳得服服帖帖。
这一收拾,整个人倒也齐整,像个能出入正经场合的体面人,和白教堂那些棚户区的穷人,一点也挨不着边。
艾玛送他到窄小的门廊下。
“你今天真精神,”她端详着他,嘴角挤出一丝笑,“倒像个要做大买卖的先生了。”
“但愿医生也这么觉着。”杰克指头勾了勾领结的边沿,喉结动了下,“我走了。”
“杰克。”艾玛突然叫住他。
杰克回过身。
艾玛没说话,只是望着他。那双深潭似的绿眼睛蒙着一层难以言喻的东西。
愁绪?期待?或许混杂着别的。
“不管医生说什么,”她喉咙有些发紧,“您得回来。好吗?”
杰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
门咔嗒一声关上。艾玛站在门后,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楼梯尽头。
艾玛觉得那一天格外漫长。她打扫屋子,给窗台那几盆蔫巴巴的植物浇了水,又下楼去看望玛丽。
玛丽已经可以下床走动,正拿着针线笨拙地练习,想以后接点零工养活自己。
“你叔叔出门了?”玛丽问道,她一直以为杰克是艾玛的远房叔叔。
“嗯,去看医生了。”艾玛随口应道,“他头疼,老毛病了。”
“愿主保佑你的叔叔早些好起来,”玛丽的话带着真心实意,“他是个善良的绅士,肯让你照顾我这个陌生人。”
艾玛笑了笑,没去解释。
午后,她去了书店。心思总不在书架上,好几次险些放错书的位置。老店主瞧见她的恍惚,皱了皱眉头,摆摆手,让她早早回了家。
回到公寓,暮色悄悄漫了上来。杰克还没回来。
艾玛开始洗菜做饭,切着那颗粗糙的土豆时,刀锋一滑,切中了指头。伤口不深,但血却一下子涌出来,成串地滚落在砧板上。
她胡乱找出块棉布,潦草地裹紧受伤的手指,按了按,便拖了把椅子坐在桌边,眼神空空地盯着门口。
窗外,暮色越来越浓,开始吞噬着东区杂乱的楼影,昏黄的煤气灯次第亮起,在湿冷的街面上晕开模糊的光圈。
七点。
八点。
九点。
杰克还没有回来。
艾玛站起身,几步冲到窗边。她的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玻璃,目光死死盯着楼下的街道。
路上行人稀疏,偶有马车驶过,钉着铁掌的马蹄踩着石板,清脆又孤单的声响在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的视线追逐着每一次声响,目光尽头,是巷口那片深不见底的阴影。
她的耳边又响起杰克的话:“我要是很晚没回来,或是回来时状态不对,你就照我们之前说好的做。”
现在,算‘很晚’了吗?
她走到床边,一只手伸进枕头底下摸索,触到冰凉坚硬的刀柄。它被抽出来,是一把寻常的菜刀,刀锋却被她磨得雪亮锐利。
她的手指收紧,握紧了刀柄。
又过了一个钟头,漫长难熬。
十点了。
艾玛狠下心,做了决定,再等半小时。若十点半,杰克还不出现,她就走。
理智告诉她,这个选择是对的。
她的脚像钉在地上,一步也挪不动。
十点十五分。楼梯上传来了动静。
脚步声很慢,一步步往上走。
艾玛握紧了刀,一个闪身贴到门后。她屏住呼吸,胸口憋得快要炸开。
锁孔里传来金属摩擦的涩响。钥匙在里面艰难转动。锁芯低沉地声响。
门被推开一条缝。
杰克站在那。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眼帘下方拖着两圈浓重的青黑。当他浑浊的目光寻到艾玛时,嘴角吃力地抽动了一下,绽出个疲惫不堪却清醒的笑。
“我回来了。”他哑着嗓子说。
艾玛握着刀的手,这才缓缓放低。她喉咙发紧:“怎么样?”
杰克带上门。他扯下大衣,外套被他随手甩在椅背上,他拖着脚步走到桌边,椅腿与地板摩擦出声响。
坐下时,他整个人几乎佝偻下去。艾玛没说话,倒了杯水推到他跟前。
杰克捧起杯子,猛灌了一口,他开口的声音沙哑。“是个麻烦的病。医生说,解离性身份障碍,伴有严重的创伤后应激。”
他顿了顿,挤出后半句:“但....有希望治愈。”
艾玛他对面坐下,她问。“怎么说?”
“吃药,先稳住情绪。还有些.....谈话治疗的方法。”他使劲揉搓着两侧突突跳的太阳穴,“他说,关键是要找到那些‘雾’的来源,被我遗忘或压抑的记忆。只有面对它们,才能真正控制住。”
“您有那些记忆吗?”
“零星几点....片段罢了。”他合上眼,仿佛避开刺眼的光,“在诊疗室的灯光底下,我想起了一些军旅里......不是很愉快的事。”
艾玛没往下问,只是等。
杰克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透过她,回忆某个遥远的片段上。
“我欠过债,”他的声音苦涩,慢吞吞地倾诉:“为了填窟窿,我把自己卖给军队。我运气好,长官把我塞到印度那边混日子。没送去....非洲殖民地前线跟法国佬对枪。”
杰克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自己交握的双手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指节上的薄茧。
“也不算什么好日子....印度那地方,潮得全身能拧出水,热得人骨头缝里都发痒。”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疲惫感,“可为了还债,为了额外的补贴。想着退伍后能喘口气,发烧也撑着去。巡逻、站岗,什么都干。”
艾玛没说话,只是听着。
“这些差事,半点油水也刮不到,”他继续说着,声音压得极低,“到手那点钱,连塞债主的牙缝都不够。为了活命,也为了将来……从军队滚蛋后,不被债主揪住扔进海里喂鱼,我……又把自己卖了。”
“‘又’?”艾玛神情紧绷地打量他。
“你信主吗?”杰克忽然问她。
艾玛摇摇头。
算不上笑的弧度又扯了一下他的嘴角。“我那个邦……跟别处闹着要轰走总督的不同。那边的贵族老爷在总督跟前,那可是红得发紫。”
杰克低头,声音发颤,“他们也都紧着时兴,带头信起新教。建起的教堂,那气派…简直把本地老神庙压得抬不起头。”
“教皇的钱袋子比国王还鼓....这道理,在印度这地界,更是铁打的规矩。”他哼了一声,带着说不清的滋味。“我,一个英国人,腆着脸,在那些黑皮肤的印度神父跟前…把腰弯得比贱民还低。呵,你绝对…找不出第二个我这种英国人。”
“后来嘛,我得了个‘美差’。”他喉咙里挤出一声怪异的神经质短笑,“工钱也高,处理自愿献祭给神的信徒。多是些女人…还有小孩。”
“我记得…处理的第一个信徒。那姑娘年纪看着和你一般大,”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眼里的血丝爬满,“她怀着孕,肚子看着像有四五个月大,躺在祭台上,身下撒的花都蔫了。神父在边上,催命似的低语,‘动手啊……献于主……取他降恩的婴孩’……”
艾玛猛地吸气,声音卡在喉咙深处,一丝不安的颤抖爬上指尖,她伸出手,指尖触碰他冰凉的脸颊,粘腻的触感让她本能地想缩回。
杰克歪过脑袋,将她的手掌死死按在自己脸上,胡乱蹭着,像个快冻僵的人汲取最后一点温度。
“最近…东区涌进些印度人。你要是…在街角遇见穿黑袍子的印度人,问你…问你入不入教。千万…别回应,扭头就走。”
“都过去了,”艾玛的手掌在他紧绷的背上轻轻拍着,像哄惊梦的孩子。“医生,还交代什么了?”
房间里霎时寂静。炉膛里的柴火发出细小的爆裂声,街上传来的马车辘辘声仿佛远隔一层雾。
杰克望着墙上那片被炉火映得晃动的影子,良久才开口:“他说,这是个开始。看清‘雾’从哪来,就能学着驯服它。不是说消灭,也许永远做不到,是把它圈在身边,别让它再把我吞没。”
他抬起眼,目光疲惫,眼神深处却透出一种从未见过的清明。
“这需要时间,艾玛。可能耗上一辈子。还会反复。说不定,还是会发疯,伤了你。”
艾玛点头。“我知道。”
杰克深吸了口气,胸腔起伏。“你要是想走,现在最合适。我有药,有医生的指导,我能.....”
“闭嘴。”艾玛打断他。
杰克怔住了,嘴唇还茫然地翕合着。
艾玛站起身,两只手往腰上一叉,影子正好罩在他脸上。人是矮了整整一个头,那气势却压得杰克不由自主往后又缩了缩。
“我留在这里,不是因为你‘需要’我。”她说,一字一句,“我留下,是我自己选的。我想看看这场战争的结果。因为……”
她停顿片刻,那双绿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他,“你还记着那盆草吧?窗台上那盆。草不开花,你没权利叫雾卷走。”
“如今花开了,你还得看着它们结籽,看着明年春天新芽长出来。这是你的活,杰克先生。你跑不了。”
杰克仰着脸看她,炉火的光在他瞳孔里微弱地闪着。喉结突兀地向上顶了一下,又滑落回去,堵着无数没说出口的话。
“艾玛.....”
“还有,”她打断他未出口的话,人已转过身朝灶台走去,“我去准备好晚饭,你要敢不吃,看我饶不饶你?土豆炖肉,撒了你点名要的香料。”
杰克没动,目光追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一丝笑意爬上他的嘴角。不是以往的阴郁疲倦,是从胸腔里荡开的轻快。
“你可真是个怪人,艾玛.伍兹。” 他声音里的笑意,清清楚楚传到她耳边。
“彼此彼此,”她头也不回,水声和碗碟碰撞声传出来,“现在,去洗手。哦对了,您那花了大价钱请来的昂贵医生提没提过,按时吃饭对病情有帮助?”
“倒没说,”杰克站起身,走向水盆,“不过我看嘛,总归是有帮助的。”
那顿晚饭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盘碟的轻碰声,艾玛说起玛丽的针脚总是不齐的毛病,书店老头为着一只野猫跟对门铁匠杠上的糗事,杰克也提了下周去医生那的疗程规划,没人再讲什么走或者留的闲篇。
直到临睡前,艾玛靠在硬枕头上,熄了灯的黑里,突然开口。
“杰克?”
“我在听。”
“等你好点,”她声音裹在沉甸甸的昏暗里,“肯跟我去个地方吗?”
黑暗那头,传来杰克很轻一声短促的笑意。
“好啊。”
“你不问问去哪?”
“用不着。到时候你自然会讲,睡吧。”
日子一天天往前挪。杰克按时去医生那报到,雷打不动地服药。
他笔下的风格也逐渐改变,底色还是灰暗,那股子叫人喘不上气的扭曲和疯狂淡了,反倒沉淀出一份沉重的宁静,带着抹不开的忧郁。
他开始描摹真人的脸孔。玛丽紧锁眉头穿针引线的样子,书店老板擦拭油纸书皮时微驼的身影,还有楼下几个邻居的侧脸轮廓,都能出现在他的画纸上。
艾玛那份工作稳定下来,她甚至拿起笔,学着自己记账。每月的进项和开销,一项项列得分明。
她还在窗台花盆里种了新东西,不再是杂草,而是货真价实的花种。她从市集买回的向日葵籽和矢车菊籽,悄悄拱出了土,顶着嫩绿的芽尖。
等伦敦城被暑气蒸得发烫时,一桩大案震动了街头巷尾。开膛手又犯案了。
这回是在白教堂区的另一头,离他们居住的陋巷很远。手法似曾相识,可报纸上添油加醋描绘的细节,却扎得人眼疼。
警方的赏格涨到了五百英镑,消息搅得全城的人都提心吊胆,看谁都三分可疑。
消息送传过来时,杰克和艾玛刚坐到桌边吃早饭。艾玛草草读完报纸,目光落在杰克脸上。
杰克放下咖啡杯。脸是白了几分,眼神却坚定清明。
“不是我。”他说,声音平静,“那晚我在赶一幅肖像画,折腾到三点。你半夜起来找水喝,还催过我早点歇息。”
艾玛记起来。那晚她是迷糊着出来过,瞟见他正勾勒一张老人的侧脸,眼神祥和。
“我知道。”她说,把那几页报纸叠起,顺手丢进炉膛。火苗舔上来,发出嘶嘶微响。“吃您的吧,再磨蹭下去,咖啡要凉透了。”
可那一整天,杰克就像只找不到落脚点的鸟。
画是画不成了,铅笔悬在纸上许久,落不下哪怕一条清晰的线。他开始在窄小的房间里走,几步就到墙根,又折返。时不时地,又走到窗子边,将厚重的布帘或百叶窗掀开条窄缝,飞快地扫一眼楼下寂寥的街面,又合上。
下午,艾玛夹着从书店带回的书推开家门。门内一片寂静,杰克不在。
桌上,一张字条压着墨水瓶,上面几行字潦草飞斜。
“我去见医生。晚归。别等。”
艾玛捏着纸条一角站了片刻,油墨蹭在她指尖,留下一点模糊的灰痕。她转去灶台边,动手准备拾掇晚饭,指尖的油灰沾在土豆皮上。锅里水慢慢响着。
一种奇怪的预感却在她肚子里搅动,像灶火没烧旺前那冒不出的闷烟。
天黑透了,杰克还没回来。
艾玛坐在桌旁,那把刀横在她手边,刀面反射着跳动的烛光。比起上次,握刀的手指松弛了些。
她相信杰克。这份信任,不是说信他能永远锁住心里的那股兽,而是信野兽真的挣脱笼子,他一定会拼着命让她先逃。
午夜的教堂钟声敲过。终于,楼梯传来响动。
一阶。停。又是一阶。脚步放得很轻又沉。
艾玛起身,后背贴上冰凉的门板。
锁孔传来金属细碎的扭动。门开了。
杰克站在门口,他面色惨白如纸,眼眶下淤积着两片浓重的青乌。
但当他看到门后的艾玛时,脸上硬是扯开一个笑容。那笑容疲惫得像是耗尽所有力气,眉眼间流淌出清明的温柔光芒。
“我去了现场。” 他说,声音沙哑。
艾玛的手绞紧刀柄上的布条。“什么?”
“开膛手作案的那个巷子。”杰克走进来,脱下外衣,衣领蹭到了他下巴的青茬。“我得弄明白,在雾里的时候,是不是我溜出过去,干了些不该干的。”
艾玛不自觉地握紧手里的刀柄。“看出来了?”
他重重靠上墙壁,白灰被震下来一层细沫。
“不是我。” 他闭上眼,眼窝深陷。“地上的血,还是新鲜的。那该死的‘雾’,已经快一个月没来折磨我了。医生的药,起了点效果。”
他睁开眼,看向艾玛。
“我到现场,感觉到熟稔的东西。不是我的手笔,却又像得很。有人在模仿。”
艾玛喉头发紧,一口闷气堵在胸口。“模仿....开膛手?”
杰克扯了扯领结,动作里透着筋疲力竭的烦躁。
“医生提过一句,这不算稀奇。哪个凶徒出了名,后头面总有人学他。他们崇拜开膛手上的血,想让自己也‘名扬’伦敦,又或者藏着更肮脏的心思。”
“那些警察——”
“他们不会信。”杰克嘴角扭出苦笑,“他们只想逮住‘开膛手’,管他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艾玛放下菜刀,走到他跟前。“您还好么?您看起来很糟糕。”
“我就看着地上没干透的血迹,”杰克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目光垂在地板上,“还有警察画的粉笔人形。我在想啊。”
他抬起疲倦的眼皮,喉结动了动,“如果我没有遇到你,没有去看医生,没能努力压制‘雾’的话.....恐怕躺在那的人,就是我的手笔了。”
他看着艾玛,眼眶深陷,里面跳动着像被雨水冲刷过后的沉痛,像摔碎的玻璃渣。
“艾玛。我差点就成为那样的人,差点就让‘雾’彻底赢了。”他声音发颤。
艾玛没吭声。她抬起手,带着火炉边的暖意,碰了碰他湿冰的胳膊。
“可您没变成那样,”她的声音低而清晰,“您在这呢,您是清醒的。”
杰克的目光从她脸上慢慢移到她触碰的地方,移向那只手。那手不大,指骨突出,却带着干燥的暖意。
“艾玛。”他说。
“嗯?”
“谢谢你。”他说,声音抖出从未有过的调子,“谢谢你还在这。成为我的‘锚’。”
艾玛的手指飞快地缩回去,像碰到烫手的铁。她扭过身,脚步又急又快地走向灶台那一片阴影里去。
“少肉麻。”她顶了一句,一绺头发粘在微红的耳朵尖上。她麻利地转身,背对他,在那堆瓶瓶罐罐里翻拣。
“新得香料,待会儿给你弄点新口味。”
杰克没搭腔,望着那在炉灶前忙活的背影。衣衫绷着瘦削的肩膀,围裙带子随着动作晃动,笑意在他眼角堆起细微的纹路。
他明白,深不见底的‘雾’并没有消失。或许永远不会。
它随时可能卷土重来,啃噬理智的冲动,血红的记忆碎片,仍会在午夜的深渊里朝他狞笑。
不过,如今他有了挥拳的理由。不再是空喊‘别当怪物’,而是活生生带着体温,会骂他嘴闲,会在破角的瓦罐里种出花,能让寒碜的屋子飘满香气的理由。
窗台上的向日葵已经窜过栏杆,花盘追逐着阳光的方向。矢车菊悄然绽开星点大的深蓝色,像不小心抖落的晴空。
冬天还会来,雾还会升起。但春天也会再来,花还会再开。
就这么耗着吧,他和她,在这没头没尾的硝烟里。能互相喘气,挡着点外面的冷风,够使唤一阵了。
“艾玛。”他说,喉结滚动。
“干嘛?”艾玛不耐烦地转过头来,头发上沾着点湿漉漉的汗汽。
“没什么,”他嘴角那点纹路又深了几分,“晚饭很香。”
艾玛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缩回那片升腾的白汽里。
那弥漫的水汽里头,锅勺撞击的叮当声里,她的嘴角向上弯着的,像窗台下渴极阳光的向日葵,在蒸汽里舒展着一点不被看见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