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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台幻】在‘漆黑之眼’的初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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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敲门声就把阿曼达从睡梦里拽了出来。那声音又急又响,砸在门板上砰砰作响,不是马库斯那种克制的叩击。

她挣扎着坐起身。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灰蒙昏沉,房里那盏油灯早已熄灭,灯油烧干,只剩凝固的黑烟灰盘在里面。

“谁?” 她问,声音带着睡意的沙哑。

“送东西的。”一个粗哑的女声传来,“开门。”

阿曼达裹紧披肩,摸黑着去开门。门外站着个身材敦实的女人,腰身和门框差不多宽,工坊区的硬皮围裙紧紧系在身上。她手里拎着个粗布包袱。

“加蒂斯?”女人浑浊的眼珠子上下打量她,“你的衣服。那个新来的小子订的。”说着,她把布包塞进阿曼达怀里。

阿曼达把包袱摊在床上,抖搂出一套深蓝工装裤,一件灰色衬衫,还有一双鞋底厚实的硬靴子。布料粗糙厚实,缝线整齐。

“那小子把钱付了。”女人说完就转身离开。靴子在走廊石板地上敲出空洞的回响。

门关上,阿曼达把衣服在床上摊平,衬衫领口里侧,绣着一个不起眼的小标记。

一只眼睛,瞳孔正中嵌了颗小小的铁齿轮。这是‘漆黑之眼’工坊区的标志。

她换好衣服,裤子长了点,拖在脚背上。衬衫的肩膀松松垮垮罩下来。大体是合身的。

靴子踩下去,厚实的鞋跟稳稳撑住脚掌,踏地扎实有力。她走到屋里那面水银剥落的小镜子前,照了照。

镜面昏黄模糊。映出一个看起来陌生的人影。不是穿着格子纹外套里的‘异类’,也不是穿着睡袍半死不活的病秧子。

像……工坊区一个普通的学徒。

敲门声再次响起,这次是熟悉的三声轻叩。

阿曼达打开门,马库斯等在门外。

他也换上了粗布工装,颜色更深,他那条惹眼的狮子尾巴,从裤子后腰特意留出的缝隙探出来,自然地垂着,手上多了个鼓胀的小皮囊袋。

“您准备好了?”他问,异色的眼珠快速扫过她周身,“衣服合身吗?”

“还行。”阿曼达说,“你拿什么换的?”

“几个自制的锁具,再加一柄小折刀。”马库斯侧身示意走廊。“工坊区在东边下面一层,得走段楼梯……”他停顿一下,声音放低,“您今天感觉如何?”

“难得精神了点。”阿曼达实话实说。

两人并肩走在长廊里,偶有‘漆黑之眼’的成员擦身而过,深色的袍子裹得严严实实。

几道目光看过来,好奇的、审视的,没有一个来招呼。

阿曼达早习惯了这种漠视,但今天她觉察到,那些冷冰冰的目光在马库斯身上也扫来扫去。

这个新来的人,以后就算有什么成就,在他们眼中终究是个异数。

“他们不待见你。”阿曼达压着嗓子。

“知道。”马库斯声音没什么起伏,“机械部分让他们不适。还有这条尾巴。”

“你干嘛留着尾巴?”

“它是身体的一部分。”马库斯说,“再说……我习惯它的存在。”

他们一前一后走上螺旋楼梯的台阶,越往下,空气越浑浊,像一张沾满油污的厚布蒙上来。

呛人的铁锈气、机油味和烧煤的烟气直往鼻子里钻,光线也稀薄下去,墙上稀稀拉拉几个瓦斯灯头噗噗燃着,照不亮多少地方。

眼前豁然开阔。

工坊区像个被掏空的巨大洞穴,高悬的天花板隐在暗影里,只见密密麻麻的管道、缆索纵横纠缠。

几十个工作台散布在昏暗中,几处刺眼的焊枪白光兀地撕开黑暗,另一边是沉闷的铁锤敲打金属的叮当声。

这里的人穿着油光发亮的皮围裙,或者一身脏污的工装,埋头劳作,没谁有闲心抬眼看看来了谁。

马库斯却像是回到家一样,他领着阿曼达在杂乱无章的工作台间穿行,径直走向深处一个角落。

那里废旧零件堆成小山。一个秃了顶的老头正佝偻在零件堆前,凑在一盏小灯下,举着放大镜,仔细打量手里一个比指甲盖还小的齿轮。

“霍克。”马库斯说。

老头闻声抬头,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了两条缝。“唷,小子。又来了?上次的弹簧好用吗?”

“很好用。”马库斯说,从腰间皮袋里掏摸出一个小东西。

一个布满棱角的金属疙瘩,表面蚀满盘曲的凹痕,是个无比复杂的多面体锁匣。

“今天需要光学零件。还有小型齿轮组,最好是黄铜的。”

霍克接过锁匣,掂量了一下分量,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大串钥匙,开始挨个往那锁孔里捅。

插到第三把,‘咔哒’一声脆响,那金属疙瘩像活了般,以棱角花瓣的形状弹开,露出里面层层套叠,精妙咬合的金色小机关。

“不错。”霍克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颗牙的牙龈,“老式迷宫锁?加了圈行星轮子?”

“添了点花样。”马库斯说,“开锁顺序错了会自动重置。”

“鬼机灵。”霍克把散开的机关锁往台面上一撂,拍拍裤腿上蹭的铁屑,“来吧,看看我压箱底的宝贝。”

他转身引路,走向一堆堆用烂木箱隔开的零件堆,阿曼达紧随其后,目光扫过四周堆积如山的残骸。

断裂机芯的钟表、扭成麻花的望远镜筒、一排排像残牙似的打字机按键、破了口的留声机喇叭散落在地……这里仿佛一个机械残骸的坟场。

霍克拖过来一个生锈的铁皮匣子,掀开盖,里头躺着大大小小几十枚眼镜片的透亮东西。

“从旧显微镜和望远镜上拆的宝贝。你要多宽的?”

马库斯没出声,目光转向阿曼达。她从衬衫口袋里摸出张折得四方的纸片。是昨夜她凭记忆草草勾画的幻灯仪镜头的尺寸和弧度。

霍克接过去纸片,凑近昏黄的灯光,眯缝着老眼琢磨那线条。喉咙里咕哝了两声,枯树枝一样的手指在铁盒子的透镜堆里翻找。

末了,他拨拉出三枚灰扑扑的圆镜片,看起来比较完整。

“这块最接近。”阿曼达伸手指着中间那枚。

霍克把她要的那块递过去,阿曼达捏起镜片一角,举向远处岩壁上那盏抖跳的瓦斯灯光检查,光线穿透镜片,玻璃深处浮起一层极淡的紫晕。

“眼光不错,小丫头,老玻璃,底子还行。”霍克竖起拇指,评价道。

“齿轮,在这边!”霍克挪开两步,指向另一只敞着的破木箱,“你要多少齿的?”

接下来半个小时,马库斯和霍克泡在一堆阿曼达听不明白的技术对话中,什么齿形的坡头、槽缝里的空当、铜牙搭扣的角度。

她虽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专业术语,但两只手没闲着,一枚一枚细细翻看他们挑出来的黄铜齿轮,指甲刮过齿尖,就着光看有没有豁口,有没有裂纹。

她喜欢这种时候,这种专注具体的工作让她暂时忘记渴睡症,没有‘漆黑之眼’里扫来扫去的阴冷目光,没有安和她那只爱从阴影里蹿出来的油亮黑猫。

这里只有问题和解决方案,只有需要匹配和修复的零件,这才是摸得着,握得住的东西。

“还需要扁簧片和滑动导轨。”马库斯最后补了一句,他面前的工作台上摊开一小堆选好的铜齿轮和小镜片。

霍克又刨出来几个烟盒大小的铁皮盒。阿曼达帮着挑拣盒盖里那些挤成一团的发条钢簧片,按腰身的粗细,按盘卷缠绕的圈数,她的指尖很快蹭黑了,沾满滑腻又带锈味的黑印子。

她又探身去拿箱子那头最细的一根螺旋弹簧,那簧丝细得只比头发粗一圈。

就在指尖快要捻起那缕冰凉的钢线时,一股再熟悉不过的晕眩乏力感袭来。

不行!偏偏是这时候!

她猛地抓住工作台边沿,五根指头死死抠进粗糙的木纹里,指节绷得发白,眼前的物件开始发虚,耳朵里嗡嗡地钻进来一阵乱响。

“阿曼达?”马库斯的声音像是隔了堵厚厚的墙飘过来。

她费力掀开眼皮,目光涣散地找过去。他正盯着自己,异色眼里闪过一丝……是担忧?

“来了....”她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快……给我尖锐的东西……”

霍克一脸懵地看着她,马库斯没半分耽搁。眨眼间,一把精细的钟表匠螺丝刀从随身皮袋里掏出来,尖头磨得锃亮,细得跟针相似。

“捏住!”马库斯把冰凉的铁柄硬塞进她汗津津的手心。

她握紧手柄,牙关一咬,半点没犹豫,反手就朝大腿上同一个地方捅过去,紧挨着那天留下的痂皮旁。

一股火辣辣的锐痛腾地冲开,冲散了一部分昏沉。她闷哼一声,舌尖抵着牙床根处尝到一丝锈腥气,等待着那股睡意退去。

可是不对劲。这回这股睡意死活不肯全退下去。它缠在骨头缝里,像黑潮水一波高过一波,冲撞着她的意识。

“还不够……”她喘息着说,捏紧螺丝刀柄又要发力。

马库斯那只完好的手抓住她的手腕。

“等一下。”他说,目光转向霍克,“有提神药剂吗?任何刺激性的东西。”

霍克皱着眉,但还是从脚底下那层油腻的隔板底下摸索出一只污浊的小玻璃瓶来。

“嗅盐。给昏厥的学徒预备的。”

马库斯一把抓过瓶子,拔开裹着尘的软木塞,毫不迟疑地将那瓶口径直朝阿曼达鼻尖处压去。

“呼——”

一股比最烈的腌菜还要刺人十倍的氨气冲进她的鼻间,辣得她眼泪直流,头皮紧跟着发炸,那股睡意总算是冲散了。

“够……够了,”阿曼达一把推开那只脏瓶子,大口喘着气,“暂时过去了。”

马库斯松开她的手腕。阿曼达垂眼一瞥,那截手腕上只留下一道轻微的压痕。足够阻止她,又分毫不伤她的筋骨。

“你经常需要这样?”霍克老眼从镜片后头看过来,打量着阿曼达苍白的脸。

“经常。”

阿曼达抬手抹掉眼角的水光,将沾了血的细螺丝刀草草蹭净,递还马库斯。

“谢谢。”

“不客气。”马库斯收起螺丝刀,转向霍克,“我们还差一把台钳。小型的。”

老霍克又是一阵翻箱倒腾,铁器零乱作响的动静。

末了,他翻出来个黑乎乎的老物件。一只钉死在朽木块上的铜皮铁爪台钳,正适合在桌面上按住些精小零碎。

“这个行吗?”

马库斯伸指拨了拨那对咬合的夹口。“可以。再加上我们刚才挑的零件,交换价值足够吗?”

霍克的眼神慢悠悠从台面上那把奇巧锁,溜到阿曼达那只仍在微微哆嗦,手指缝里染着黑油泥的手上。

喉结,在他干瘪的脖颈上上下滚了滚。“够了。”他说,把工作台上的铜疙瘩铁片一股脑塞进旧帆布包,“拿去吧。下次有好东西再带来。”

马库斯接过口袋,颔首致谢,又从腰袋里抠出三两粒小齿轮子,权当那瓶嗅盐的费用。

“您能走吗?”他看向阿曼达。

“能。”阿曼达逼着自己挺直腰,大腿上的新伤还在刺痛,反倒让她保持几分清醒,“走吧。”

他们离开工坊区,沿着来路返回,上楼梯时阿曼达明显吃力,马库斯有意放慢速度,但没有伸手搀扶,她感激这份克制。

梯子走到一半时,她不得不停下来扶墙歇息会,那口气提不起来时噎得胸口生疼。

“休息一会吧,”马库斯说,靠在对面的灰墙上,身后那条尾巴轻轻摆动,扫过墙皮上的积尘。

阿曼达脊梁抵着楼梯扶栏,等心跳平复,四下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的微弱机械声和他们彼此的呼吸声。

“为什么帮我?你可以放任我昏睡过去。”她猛不丁抛出一句,垂眼看着自己那双沾满黑油泥的手指,“再说,拖着一个只会喘气的人回去还省点事。”

马库斯沉默片刻,在昏暗的光线下,他的机械臂反射着金属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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