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脏猛地一缩,本能地想要抓住那些碎片,看清它们!
“呃!”
尖锐的剧痛狠狠刺入太阳穴,那猛烈的痛楚瞬间抽干她的力气,视野被翻涌的黑暗吞噬,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本就苍白的脸在昏暗光线下更是褪尽最后一丝血色。
一直紧盯着她的女孩,那双翠绿如宝石的眸子,在捕捉到爱丽丝脸上突然扭曲的痛苦和惨白时,瞳孔深处的微光点燃。
她猛地一步上前,动作强硬,冰凉的手指紧紧抓住爱丽丝那只因剧痛而微微颤抖的手。
“爱丽丝!”
她的声音因为压抑不住的激动而拔高,带着一丝颤抖,在寂静的地道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告诉我!你是不是想起来了?!”
那被强行抓住的触感和尖锐的声音,像另一根刺入神经的针,爱丽丝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将那只的手甩开。
她踉跄着后退半步,另一只手捂住自己汗津津的额头和脸颊,汗水从指缝间渗出。
“不、不清楚!”爱丽丝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痛苦和混乱,“我的头好痛!像要爆炸了!”
女孩带着暖意的手,搭在她因为痛苦而微微佝偻的肩头。
那暖意与地道的阴冷格格不入,却带来一丝微弱的支撑感。
爱丽丝艰难地抬起被汗水模糊的视线。
眼前,是女孩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方才那转瞬即逝的激动与期待荡然无存,仿佛从未出现过,她的表情恢复之前的冷漠,翠绿的眼眸里再也窥探不到一丝情绪的波澜。
“头痛,就别再想了。”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入爱丽丝的眼底。
“记住我的名字。”
她刻意停顿半秒:“我叫丽莎。”
那只搭在爱丽丝肩头的手,微微施加一点向前的压力。
“现在,”她的语气带着强硬的命令,“跟我过去。”
爱丽丝紧紧抱着那柄沉重的铁铲,亦步亦趋地跟在丽莎瘦削的身影后面。
地道深处的黑暗无光,只有丽莎手中那盏油灯在前方投下一小圈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湿滑泥泞的路。
无数疑问如同心底滋生,在她混乱的脑海中不断浮现。
关于丽莎,关于这条地道,关于那些沉默挖掘的孩子。
但面对身前这个散发着强势气息的女孩,她喉咙发紧,所有问题都被死死堵在嘴边,一个字也不敢问出口。
两人就这样在令人窒息的黑暗和死寂中,机械地挥动铲子,挖掘着前方地点未知的土层。
泥土簌簌落下,只有铲子入土的‘噗嗤’声和她们自己粗重的呼吸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铛!’
一声沉闷短促,带着金属震颤的异响从爱丽丝的铲尖传来,震得她虎口发麻。铲子像是撞上一种坚不可摧的障碍,再也无法深入分毫。
爱丽丝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停下动作,在昏暗中茫然地望向身边那个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丽莎。
回应她的,只有丽莎将手中铁铲用力插进旁边泥地里的声响,和那毫无波澜的冷淡嗓音。
“行了。”她简短地宣布,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情绪,“这边挖不通了。回去吧。”
强烈的失落感瞬间攫住爱丽丝的心脏,她默默抱紧怀里的铲子。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远处那群孩子挖掘处的微弱光源走去。
黑暗的地道里只剩下两人沉闷的脚步声,爱丽丝以为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会一直持续到返回光亮处。
就在她们即将走出这片黑暗的边缘时,走在前面的丽莎却毫无预兆地开口,声音依旧不高,却比刚才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松动?
“爱丽丝。”丽莎没有回头,脚步也并未停下,“趁现在,有什么想问的,就赶紧问吧。”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残酷的清醒:“过了这里,回到那边,可就没有休息和提问的时间了。”
这突如其来的‘许可’像一道闪电劈开爱丽丝心头的阴霾,她急忙放慢脚步,几乎与丽莎并肩,急切地将积压已久的问题一股脑儿抛了出来。
“我们、我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条密道它是什么时候开始挖的?还有——”
爱丽丝深吸一口气,问出最关键的那个,“是谁?是谁组织了这一切?是谁让我们在这里挖地道?”
“噗呲——哈哈哈哈!”
一声调侃意味的笑声从丽莎唇边溢出,她终于侧过头,在昏黄光线的边缘,用那双翠绿的眼睛斜睨爱丽丝一眼,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
“呵,爱丽丝啊爱丽丝。”她拖长了调子,“失去记忆了,这刨根问底的思路倒是一点没变,还挺清晰嘛?”
调侃归调侃,丽莎随即收敛笑意,声音变得正经:“我们认识?快三年了吧。”她平静地陈述,“这条地道?从我加入那天起,它就已经存在了。至于是谁组织的这场‘活动’——”
丽莎的脚步微微一顿,侧过身,在摇曳的油灯光线下,用一种复杂目光,直直地看向爱丽丝写满困惑和期待的双眼,清晰地说道:“难道不是你吗,爱丽丝?我的加入,也是你,亲自拉我入伙的啊。”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响!
她?!
爱丽丝僵在原地,怀里的铁铲‘哐当’一声滑落,重重砸在泥地上,溅起几点冰冷的泥浆。
她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死死盯着丽莎,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人,或者说,第一次试图看清那个被遗忘过去的自己。
失忆前?是她集结这么多人,在疯人院地底秘密挖掘逃生通道的组织者?
那她以前是个行动力强到可怕的‘大人物’吗?
爱丽丝的大脑嗡嗡作响,她脸上那副难以置信的呆滞表情似乎刺痛丽莎的神经。
“啧。”一声嫌恶从丽莎薄薄的嘴唇里挤出来。她突然转过身,翠绿的瞳孔在昏暗中闪烁着冰冷的光。
“收起你那副白痴样的表情!”她语气又恢复以往的刻薄,“别多想!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
丽莎向前逼近一步,瘦削的身影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爱丽丝被她眼中的冷漠刺得心头一寒,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脚跟差点绊在湿滑的泥地上。
“听着,”丽莎的声音压得很低,在狭窄的地道里显得格外瘆人,“大家聚在这里挖这条密道,只有一个原因!大家都想活着离开这个鬼地方!仅此而已!”
“你不过是,恰好在那个时候举起那面旗子,让我们这群无头苍蝇暂时有了可以围着转的轴心罢了。别真把自己当回事。”
话音未落,丽莎突然再次向前欺近,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可闻。爱丽丝甚至能看清她额角绷带下渗出的一点暗色污迹,以及那双近在咫尺的翠绿瞳孔中翻涌的杀意。
“当然,如果你‘不小心’把这条地道——”丽莎的嘴唇几乎贴上爱丽丝的耳廓,吐出的气息带着地底特有的阴冷湿气。
“把我们的事情,抖落给那些穿黑袍子的,”她刻意停顿了一下,让威胁在死寂的空气里无限膨胀,然后才用近乎温柔的残忍语调,缓缓补上:“我们也不介意费点功夫,把你这个伟大的发起人。”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旁边,她们刚刚挖掘过,还散发着新鲜泥土气息的潮湿墙壁,嘴角勾起一个冰冷而扭曲的弧度:“结结实实地镶进这面墙里,当个永垂不朽的地基。明白了吗?”
说完,丽莎再没有看爱丽丝一眼,仿佛刚才那番令人骨髓发寒的威胁只是随口一句闲谈。
她利落地转身,瘦削的背影像一道融入黑暗的剪影,迈着和来时一样的步伐,头也不回地朝着远处那片微弱的光源走去,很快就被前方更浓的阴影吞噬,只留下那盏油灯在黑暗中划出的最后一点摇曳的光痕,也迅速消失不见。
地道深处,只剩下爱丽丝一个人。
冰冷的空气包裹着她,怀里的铁铲似乎比刚才更加沉重,丽莎的话语,尤其是最后那句镶进墙里的威胁,在她耳边反复回响,带来一阵生理性的战栗。
她没有再跟上丽莎的步伐,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脚下是湿滑的泥泞,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许久,她才缓缓地抬起一只手,手肘支在怀中的铁铲木柄上,微凉的指尖轻轻托住了自己冰凉的下颌。
那双微微睁大的眼睛,此刻却沉静下来,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倒映着前方的黑暗。
她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失忆前的自己,那个举起旗帜的自己,那个能让丽莎这样危险的人物都承认并追随的自己。
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冰冷的铁铲沉重地拖在手中,木柄摩擦着掌心,带来粗糙的触感。
爱丽丝踏着脚下湿滑冰冷的泥泞,朝着地道另一端那片由众多油灯汇聚而成的光亮走去。
身后,是令人窒息的黑暗,以及丽莎那句‘镶进墙里’的冰冷威胁,如同无形的枷锁压在她的脊背上。
就在她即将踏入那片昏黄光晕的边缘时,某种变化在她身上悄然发生。
那一直笼罩在她眼底的迷茫,如同被一阵无形的风吹散彻底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她的脚步并未加快,依旧拖着铁铲,步伐略显沉重。但握着铲柄的手指,却一点点坚定地收紧。
那个纤细背影不再是那个刚刚苏醒时,在冰冷病床上瑟瑟发抖,脑中一片空白,只会徒劳地呼唤着“奥菲”的待宰羔羊。
她回过头,目光投向地道深处那片刚刚被宣告挖不通黑暗,眼神中最后一丝犹豫也被彻底焚尽,只余下近乎燃烧的决绝。
或许她该重新捡起那个被遗忘,由‘自己’所开创的‘事业’。
她要用这双手,用这把铲子,一寸寸地挖掘下去。
不仅是为了寻找那可能存在的自由生路。
更是为了在这挥铲的泥土与汗水中,亲手将那些散落在黑暗深渊里的记忆碎片。关于丽莎,关于地道,关于那个能‘举起旗帜’的自己,甚至关于‘奥菲’,全部都重新挖掘出来!
这,总好过像一只在绝望中徒劳呼唤着逝去幻影的羔羊,无声无息地死在这不见天日的疯人院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