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斯特小姐那紧扣着桌沿的手指像是失去所有力气,无力地滑落下来,在油腻的木头表面留下几道浅浅的湿痕。
她垂下头,眼神彻底涣散,瞳孔一点点失去焦距,像是陷入某个遥远而黑暗的深渊。
“自从来到这里,我的情绪就变得糟透了。糟透了!”她的声音嘶哑地重复着,“就像当初在那个该死的疗养院时....一模一样!”
突然,她的身体剧烈地一颤,又猛地抬起头,涣散的蓝眼睛里爆发出惊恐和痛苦,目光直直盯住他,声音拔高变得尖锐。
“你明白吗!你明白那种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感觉吗!你明白被他们像捆牲口一样强行按在铁床上,被粗鲁地绑起来,针头扎进你胳膊里的滋味吗!”
她摇摇晃晃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脚步虚浮,如同一个在骇浪中挣扎的溺水者。
莱斯特小姐完全沉浸在那个可怕的闪回场景里无法自拔。
餐厅明亮的灯光在她失焦的瞳孔里扭曲旋转。
她踉跄着走向维克多,那只纤细却带着惊人力量的手伸出,像溺水者抓住浮木般,搭在他僵硬的肩膀上。
滚烫的泪水终于决堤,汹涌地从那双曾经温和的蓝眼睛里奔流而出,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她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绝望的哽咽。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她的身体因为哭泣而剧烈地颤抖着。“现在...现在又来了....这种感觉又来了...我明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失控过....”
她抬起泪眼,眼神里充满恐惧和自我怀疑。“我真的...疯掉了吗?先生?我真的....疯掉了吗?”
维克多像一尊被雨水打湿的石像,全身的肌肉都绷紧到极限,僵硬地承受着莱斯特小姐身体的重量。
那只紧抓着他肩膀的手,他甚至能感觉到她指尖透过薄薄睡衣传来的颤抖。
他的衣服前襟被她紧紧攥住,布料在她手中扭曲变形。
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源源不断地从莱斯特小姐的下巴滴落,砸在他那条破旧的裤腿上,迅速洇开一片深色带着温度的湿痕。
“帮帮我吧,先生...”
莱斯特小姐微弱的声音,带着濒死般的哀求。她被泪水浸透的头颅终于支撑不住,垂落下来抵在他僵硬的肩头。
那滚烫的泪水立刻浸湿他肩部的布料,那湿冷的触感令他打颤。
“我需要...帮助。”
维克多那条僵硬的手臂,极其缓慢地抬起来。他的手掌迟疑带着明显的抗拒,轻轻撑在莱斯特小姐那无力垂落的肩膀上。
微弱的推力似乎正在他的手臂里酝酿,他本能地想要推开这沉重的依靠和滚烫的泪水。
就在这意图即将转化为动作的瞬间。威克那短促充满警告意味的犬吠声猛地响起。
它小小的身影如同一道棕色的闪电,从餐桌底下窜出,四只小短腿飞快地倒腾着,冲向紧闭的餐厅大门。
威克停在门边,背毛微微竖起,冲着门缝外的黑暗持续发出低吼和吠叫,那声音里充满动物最原始的警觉和不安。
这突如其来的警报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维克多推拒的念头,他撑在莱斯特小姐肩头的手悬在半空。
维克多的身体比他的大脑更快地做出反应,他那原本僵硬的手臂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力量,不再是推拒。而是环住莱斯特小姐的腰背。
他几乎是半抱半拖地将这个失魂落魄的女士从自己身上撕下来,以近乎粗暴的速度,将她按进自己刚刚坐过的那张还带着余温的椅子里。
莱斯特小姐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身体软软地陷在椅背中,头歪向一边,只有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回荡在餐厅。
维克多甚至来不及喘口气,他立刻拉开紧挨着莱斯特小姐的另一把椅子,将自己重重地摔进去。
‘吱呀——’
那扇餐厅橡木门,从外面缓缓推开,一股带着夜露潮气的风,率先灌进来。
紧随其后的是一股刺鼻的气味,那是混合浓烈的金属锈蚀腥气和某种化学溶剂的刺鼻挥发味,以及一种酸涩的铅粉气息。
这股霸道地气味如同有实体般,迅速在温暖而充满食物气息的餐厅里弥漫开来压过一切。
偌大的餐厅里,只剩下莱斯特小姐断断续续的微弱啜泣声,她蜷缩在椅子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的虚空,仿佛已经彻底关闭对外界的所有感知通道,沉溺在自己无边的痛苦深渊中。
维克多僵硬地转动自己的头颅,他的目光越过威克那对着门外低吼的小小身影,越过那道被推开的门缝投下的狭长阴影。
最终,看向在那个站在门口阴影交界处,没有丝毫要踏入餐厅意思的灰发身影上。
沉默在房间里弥漫开来,维克多局促地站起身,拿起桌上的便签本和一支短铅笔,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细微
【卡尔先生,要进来吃点东西吗?】
“不用了。”卡尔先生的声音带着疏离感,他的目光始终没有投向餐厅内部。
“我稍后再来。”话音未落,门已被轻轻带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干脆得不留一丝缝隙。
这么快就走了?
维克多收回目光,先是看向莱斯特小姐,她依旧维持着之前的姿势,胸口微微起伏。
他又看向威克,这条机敏的猎犬,此刻从门口退回到莱斯特小姐脚边,紧挨着她的裙摆趴下,下巴搁在爪子上,湿润的鼻头微微翕动,一双棕色的眼睛忧心忡忡地向上望着她。
维克多感到一阵无措的茫然。
他能做什么?该做什么?
才能让眼前这尊沉浸在过去阴影的躯壳,重新变回那个温和腼腆的莱斯特小姐?
他盯着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牛奶,杯壁凝结的水珠正缓慢地滑落,留下一道道蜿蜒的痕迹。
他在餐厅里转了三个来回,鞋底叩击地板的声音沉闷而单调。
一股叹息淤塞在胸腔。最终,他拿起桌上的便签本,短铅笔的笔尖带着一丝颤抖,写下:
【今晚,如果你想说话,我在这里。】
【需要我待会再过来吗?】
他蹲下身,手臂穿过威克温热的腹部,将这只肉乎乎的小狗抱离冰冷的地板。
威克顺从地蜷伏在他怀里,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在离开餐厅前,维克多最后看了一眼莱斯特小姐。
她依旧纹丝不动地僵坐在椅中,目光空洞地投向虚无的某处,仿佛一具被抽空灵魂的精致人偶。
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光线。
就在门锁合上的瞬间,莱斯特小姐的嘴角突然诡异地向上扯出一道冰冷的弧度。
她伸出手指,指尖带着近乎慵懒的优雅,拈起桌上那张承载着维克多忧虑的便签纸,对着明亮的光线,慢条斯理地端详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