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沙街疯人院的冷风,刮在她后颈裸露的皮肤,直往衣领深处钻。
来了多少回,这阴森得能拧出鬼气的地方,安妮始终习惯不了。
安妮掩住口鼻,那陈腐的过期颜料和积年灰尘的恶臭,几乎要让她窒息。
她弓着背,从墙壁那个被暴力破开的破洞钻出去,花园里清冽的空气带着刺骨的寒意灌入肺叶,激得她一阵呛咳。
她用力搓着布满鸡皮疙瘩的胳膊,目光锁定远处那散发出昏黄光晕的破洞处。
餐厅。
必须去人多的地方。
只有扎进人堆里,才能捞到有用的消息,才有赢下这场游戏的指望。
可今天的餐厅,冷清得厉害。昏黄的光线下,只有零星几个模糊的人影,各自蜷缩在角落的阴影里,彼此之间隔着防备的距离。
气氛沉默到令她压抑,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安妮壮起胆子,心脏在肋骨后面疯狂擂鼓。
她隔着随时能转身逃命的‘安全’距离,挨个试探着,声音干涩发紧:
“嗨...要抱团吗?”
“...一起去做任务吧。”
回应她的,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那些人影纹丝不动,仿佛她只是对着冰冷的墙壁自言自语。
一股羞耻愤怒和更深层恐惧堵在胸口,她用力咽下,喉头滚动。
该死!一群缩头乌龟!
她的目光看向餐厅另一侧,电力室那扇敞开的门里,透出一点微弱的黄光,是电机运转的指示灯。
门口空无一人,而里面只有一抹模糊的身影立在电机旁。
敢在这时候,像个靶子一样明目张胆守着电机的。要么是蠢到家的炮灰,要么就是手里攥着能翻盘的底牌。
管他是谁!
只要能猜对他的身份。不管是能暂时依靠的‘队友’,还是需要警惕的‘危险’角色,对她来说,都稳赚不赔,总比外面那群装死的家伙强!
安妮不再犹豫,脚步急促却放得极轻,直扑那扇敞开的电力室大门。
她一边快步冲进去,一边用刻意挤出的虚假热络的嗓音喊道:“嗨!朋友!我们一起抱团好不好?互相有个照应!这鬼地方...”
她的话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电机旁的那个人,缓缓地转过身。
电力室闪烁的应急灯光,清晰地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口罩遮住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纯粹毫无杂质的灰色。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目光漠然地盯着她的脸。
那不是看“同伴”的眼神,甚至不是看“活物”的眼神。
安妮识趣地停在门口,手指在身前紧张地绞在一起,她声音发颤,带着自己都厌恶的卑微:“卡尔先生,能…能抱团吗?”
“身份?”卡尔吐出两个字。
“一....一张废牌,”安妮硬着头皮扯谎,感觉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她试图诱导道,“您呢?敢守着电机,准是拿到好牌吧?是侦探团这边的?”
卡尔那双灰瞳带着令人心寒的压迫感,只固执地重复追问:“身份!”
“掮客!”安妮脱口而出,像是给自己找补,又像是最后的挣扎,“您呢?是侦探团这边的吧?”她盯着那双灰眼睛,试图捕捉里面的波动。
“进来吧。”卡尔终于移开那充满压迫感的目光,走到电机另一头,背靠着潮湿的墙壁,合上了眼睛。
安妮的心脏还在狂跳,她轻手轻脚地挪进来,贴着离电机不远处的墙壁站定,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渗入皮肤。
见卡尔真的闭了眼,呼吸微弱得几乎不存在,她屏住呼吸,悄悄抬起颤抖的手指,在只有她能看到的虚拟界面上,对着‘治安官’的标记,点向卡尔的身影。
错误!
冰冷的提示音在她脑子里炸开!安妮的心像坠入无底深渊。
啪!
灯光突然熄灭!浓稠的黑暗瞬间吞噬一切!
安妮的心跳骤停,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她的喉咙。好在旁边立刻响起修电机时,特有的规律而急促的‘咔哒’声,成为黑暗中唯一的锚点。
安妮在黑暗中大口喘息,冷汗浸透后背,她壮着胆子,凭着记忆和声音的指引,往前摸索着挪了两步。
借着电机上方透出的闪烁不定的黄光,她勉强看到卡尔先生背脊挺得笔直,那双手在按键上迅速地动作着。
他不是治安官!那是什么?猎人?
她再次抬起颤抖的手指,在黑暗中,对着‘猎人’的标记,点向那个模糊的轮廓!
错误!
拳击手?
她眯起眼,在昏暗中看向卡尔那双在微弱黄光下快速移动的手臂。
没有!拳击手发动技能时特有的电流般的微光,一丝也没有!
嗡——
刺耳的蜂鸣声撕裂黑暗,电机爆发出刺眼的白光,瞬间照亮整个电力室。
光芒刺得安妮下意识闭眼。再睁开时,她的血液彻底冻结了。
电力室外,三具姿态扭曲的尸体,像被随意丢弃的垃圾,横陈在冰冷的地面上。
而电力室两边的出口,各立着充满压迫感的人影!
“这位可爱的小姐,”堵在淋浴间方向的斯特林先生,靴子踩过蒙尘的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他脸上挂着仿佛掌控一切的笑容,一步步朝她走来,“要拉尸体吗?看起来...你需要一点‘帮助’?”
与此同时,餐厅方向的那个人影也动了,安妮浑身发冷,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巨大的恐惧让她几乎失声,只能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破碎的话。
“我...我跟卡尔先生结盟了!我...我会帮你们赢的!真的!”
斯特林的脚步微妙地一顿。他脸上虚假的笑容不变,目光转向阴影里仿佛与墙壁融为一体的卡尔,声音里带着试探:“她什么身份?”
“掮客,”卡尔的声音从口罩下传来,毫无情绪起伏,“她自己是这么说的。”
斯特林嘴角那抹笑容加深。
冰凉带着死亡气息的金属触感,毫无征兆地抵住她的后颈。
那个沉默从餐厅方向逼近的人影,不知何时贴在她的身后。属于狼人利爪的刀柄,紧紧压着她脆弱的皮肤,低沉而充满杀意的声音,紧贴着她的耳根响起:
“侦探团的?那...杀了吧。”
不!
安妮的瞳孔因极致的恐惧和愤怒而收缩成针尖,她那只冰凉的手指,已经凭着本能抬起,在只有她能看到的界面上,对着‘阴谋家’的标记,点向步步紧逼的斯特林。
正确!
冰冷的提示音此刻如同天籁!
绝望愤怒和同归于尽般的疯狂想法冲上头顶,安妮心一横,被恐惧刺激得近乎麻木的身体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她用尽全身力气,手肘带着风声,狠狠向后撞去。
但身后那人是身经百战的佣兵奈布.萨贝达!
她的动作在他眼中如同慢放。铁钳般的手瞬间抓住她撞来的手腕,五指如同钢箍般收紧,向一个诡异的角度一拧!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节错位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强烈的剧痛席卷安妮的神经,她眼前一黑,整条手臂几乎失去所有知觉,软软地垂落下来。
“呃啊!”
凄厉的惨叫不受控制地从她喉咙里冲出。
安妮的眼中却爆发出玉石俱焚的光芒,她不管不顾,用那只唯一还能动弹的手,在剧痛和眩晕中,凭着最后一丝残存的意志和定位,狠狠地拍向离她最近的那具尸体!
嗡——!
红光疯狂闪烁,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个白沙街疯人院。
你们完蛋了!
站在圆桌旁,安妮目光扫过那些空着的摆放着画像的席位,她心头一紧。
这把……局势简直烂透了。
一股绝望感顺着脊椎往上爬,她是拉起尸体的人,即便要折在这里,她也只能是被‘投’出去。
她甚至不敢深想。当这张圆桌消失,仅存的狼会怎么‘回报’她这个‘搅局者’。
“黑灯前,”安妮强迫自己开口,声音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在电力室……看到了卡尔先生。”
她刻意停顿一下,目光扫过那个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毫无波澜眼睛的入殓师。
“我跑过去想跟他抱团……黑灯的时候,是他修开那台电机。”她语速加快,试图用事实的链条增加可信度,“而电力室外……只有萨贝达先生和斯特林先生。”
她看向那个抱着胳膊,眼神冷漠的佣兵,和他旁边那个嘴角噙着笑,仿佛在欣赏一场闹剧的斯特林。
“他们两人脚下....”安妮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尖锐,“都踩着尸体!”
死寂。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她环视一圈。几张面孔神色各异。
卡尔像个没有生命的木偶,低垂的眼眸遮住一切情绪,奈布.萨贝达只是冷漠地抬了抬眼皮,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而唯一能让她确认身份的,只有那个笑容刺眼,高高在上如同在俯瞰蝼蚁的斯特林先生。
愤怒和破罐破摔的疯狂猛地冲上头顶,安妮的嘴角,极其扭曲地向上勾起,她不再看别人,那双燃烧着孤注一掷火焰的眼睛,带着要将对方生吞活剥的恨意,瞪向斯特林。
“斯特林先生,”她的声音变得格外甜腻,带着赤裸裸的挑衅,“用你那引以为傲的‘阴谋家’技能……猜猜看,我...到底是什么‘身份’?”
她看到,斯特林脸上那副仿佛掌控一切的笑容,裂开了一道缝隙,阴沉得能滴出水的怒意,迅速取代虚假的笑意,爬上他的眼角眉梢。
安妮心中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她将自己那只被粗暴扭脱臼,正以诡异角度弯曲肿胀发紫的手腕,‘啪’的一声,重重地拍在金属圆桌的桌面上!
剧痛让她眼前一黑,冷汗瞬间浸透后背,但她死死咬住下唇,没让自己哼出声。她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癫狂嘲弄的笑容,声音嘶哑却响亮:
“反正!这局优势在你们手里!不如....赌一把?”
她挑衅地扬了扬那只扭曲的手,仿佛那不是她身体的一部分,“把我投出去!然后...你们再杀两个!胜利....不就是你们的囊中之物了吗?”
安妮的话音刚落,那冰冷的沉默,只持续令人心悸的几秒。
紧接着,轮到了她身边那个人的发言,是她在那片死寂的餐厅中,曾试图搭话的模糊人影之一。
一股浓烈得刺鼻的松节油气味,随着他的动作弥漫开来,瓦尔登先生抬起他那双斑斓颜料的手,带着令人不适的优雅,扫过脑后那束略显凌乱的卷马尾。
几片凝固的颜料碎屑簌簌落下,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扫过圆桌,最终落在安妮身上,那眼神里没有温度,只有冰冷的算计。
“票,三狼来归吧。”他的声音不高,带着虚伪仿佛在陈述既定事实般的轻松。
“刚才的‘合作’.....很愉快。”他刻意加重了‘合作’二字,像一把钝刀子割在安妮心上。
“就像莱斯特小姐刚才‘建议’的那样,”他微微歪头,笑容加深却毫无暖意,“不把她投出去的话,下了这张圆桌,我们就只能拼刀了。”
每一个字,都狠狠扎进安妮的耳膜,让她半边身子都凉透。
票三狼来归?这是哪国的鬼话!
他不仅彻底投靠了狼,还把她刚才的‘提议’,扭曲成为指向她自己的绞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