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东西端上桌,蒋潭清也不许愿望,李水把礼物送给他,书店一册成套的书《素丝羔羊之流》,封面是胭脂虫的红色,书脊是泥金黄,包封用的是丝质的红绸子,好像红色旗袍美人,只是绲边也用红不高明,还有一只红丝绒的小盒子里放着一枚金叶子书签,“不是金的,金店不把金子做成书签。”
送蒋潭清礼物实在是件废力气的事情,如果他是女孩子,李水可以送裙子、鞋子、耳环、头饰……那些美好的、热烈的、活泼的东西不一而足。
蒋潭清接过去,稳妥地表示喜欢。他穿着一件羊毛衬,领口是蓝色的边。李水在百货商店买的,这样的衣服不能当作生日礼物。
蒋潭清把煎蛋戳开,溏心的蛋黄流出来,“你今天早下班吗?”
李水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才讲话,“丁婶帮我照看了一下,老陈不在。”
他们饭吃的很早,不点蜡烛就不必等太阳给面子,李水把藤椅指给他看,“这个也算是礼物,你能在这里看书。”
蒋潭清一点兴趣也没有,天光的环境,吵闹的露天,纷繁的颜色,摇晃的椅子,每一样都不能使他宁静下来,他看书的意义就是短暂地让无聊的文字占据脑袋,好使他松快松快。
“我明天买一张小小的玻璃高桌,你可以坐在这里吃点心。”他说。
李水打量不算大的空间,思考桌子的落脚地,“那你顺道买一块白色蕾丝的桌布回来。”她左右打量,挑定了形状,“不要圆的,四方的最好,垂下来好看。”
蒋潭清行动很快,桌子店老板第二天送货上门,圆形的台面四周用铜条包边,像一只漂亮的水晶高脚杯。桌布是李水重新买的,蒋潭清挑不清楚尺寸,尺寸小的只能用来盖在电视机上,和新娘子的盖头一样,也算有用武之地。
四月份树都出芽了,一夜之间植物疯长一般,稍不注意就是草色青青,郁郁葱葱。树头叶子还未完全生长,芽孢倒比枝干抢眼,在颜色不在体积。
窗户关起来绿色也映进屋子里来,抢到人的眼睛里,阳台勉强地只能再放下一张椅子,顺理成章成为了李水的空间。
清明节在四月六号,叶新琴找到李水,想请问这附近烧纸到哪里去?
李水搞不清楚她的来意,想借她的口告诉丁婶自己不好讲的话?她把人请进家里,“我们慢慢说。”
“六号过节烧纸,丁婶会带你去的。”
叶新琴把手里的杯子放下了,“我家那边的规矩要在清明节之前,我是新媳妇要跟着他们到祖坟去上香,就想先把家里那边的东西先烧了。”
“这样啊!”李水了然了,她和蒋潭清从来不烧纸,便也无法得知去处。“你看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和家兰带你去一回吧,山路难走你一个人也害怕。”
“这样好,就是不知道多麻烦你们。”
“没事,顺道我们也是要烧纸的,不论早晚,三个人一伙烧完就好。”
有了答复,叶新琴便心满意足地离开了,说要准备烧纸的东西,家里的规矩和这边不同,该备的东西也要入乡随俗。
晚上李水等饶家兰回家了同她商量,“你今年烧纸吗?”
“没那个打算,今年就歇一年吧。”家里烧纸是老辈在管,他们小辈烧一些聊表孝心,不烧也没有大的妨碍。
李水把事情和她说了,“叶新琴来找我了,说烧纸的事情,要赶在清明节之前,我什么都不懂,想着有你在,亲近了以后也能做朋友。”
“她不同婆家一起烧?”
李水摇头,“今年不是应该回祖坟嘛,不方便一起。”
“那是。”饶家兰懂这个道理,“那后天吧,留一天买买纸钱香烛,再过两天就是清明了。”
“那说定了,我明天同你去买东西。”
第二天两个人一道去买东西,李水照猫画虎地跟着饶家兰拿,黄草纸要自己折,三张叠在一起沿着中间对半折起来。李水拿了一沓,饶家兰不要这个,“还得自己动手,我不弄这个了。拿点大银和福金就行。”
李水拿起一沓冥币,“这个买吗?”
“不好烧,经常烧不干净。”
摊位架子上摆着纸扎衣服和鞋子,印刷上盘扣和花纹的衣服,尖头如元宝的鞋子,裹小脚的女人才有这样的脚,“这个要吗?”
“不用了,衣服还要单独起一堆火烧。”饶家兰摇头,“再说,少有这样的脚了,时代也该进步进步了。”
香买一捆,是用彩绳绑好的,饶家兰叮嘱好李水,“这个不要拆开,明天插在土里一捆地烧。”
蒋潭清下班回来看见堆放的纸钱,没讲话。
吃完饭之后李水开始折黄草纸,弄了一会儿手都被染黄了,她闻了一下味道,像是劣质书本的油墨,“和书是一样的。”
“你烧纸给谁呢?”蒋潭清问。
“没想好,孤魂野鬼过路拿一些发笔横财。”勾起话题,李水转头问,“你说人死了鬼魂是回家还是留在原地?”
“会怎样吗?”
“也没什么。”李水把最后三张纸折完,单剩了一张黄纸,她随手折了三道丢进篮子里。“就是想如果是回家,那我不太高兴,我不想回去。”
“人都死了想这些做什么?”蒋潭清的眼睛还是盯着篮子里的纸钱,如果死都不清净,那人真是没有什么幸福可言。
她们这里烧纸是早上烧,三个人趁清早出门,一人拎一只小篮子,所烧的物品都在里头,饶家兰和李水只是走过场,叶新琴的篮子里却是满满当当。
荒草地上都是野蒲公,黄骨朵还合在一起,现在还早要等大太阳才会开出来。春天草也茂盛,早春花只算是点缀。
“就在这里烧。”饶家兰把她们带到一处地方,新草茂盛看不出来烧纸的痕迹。“我们在里面一些烧,清明人都来这里,烧纸的位置要按从里到外的顺序。”
草上还沾着露水,三个人就都没有跪。叶新琴多带了一盒水饭,半碗饭菜半碗白水,她家那边的传统,白米饭加上各种水煮的菜,还放了一点肉,表面飘起来一层油花,但不过分油腻。
叶新琴烧了三堆纸,每堆面前洒一点,嘴里念念有词。
李水把东西一股脑烧完就站在一边,插进地里的一捆香轻烟直往上走。
“你这个形状倒好。”叶新琴夸奖道。
李水看着一泻千里的烟,“占着位置的便宜吧,最里头吹不到风。”
回去的时候花已经完全开了,鲜艳地晃人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