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怎的,安意心中的愧疚感在那一刻猛然爆发,汹涌地席卷了全身,她的每一滴血液都在叫嚣一个事实——她欺骗了母亲,但母亲对此毫不知情,只是如往常一般照顾她。
这仿佛是一种背叛,她为了一己私欲,背叛了善良的母亲。
她能够深刻地感受到母亲是一个可怜的女人,但她不太能够分辨这种感受从何而来,那时的她只是一个刚满十岁的小孩,没有经历过家庭和学校以外的世界,没有见识过各式各样的人和事,她生活在象牙塔里,与人生的苦难毫无接触,对人的复杂和隐忍一无所知。
后来她稍微长大一些,才明白她感受到的母亲的可怜以及她对母亲的愧疚,都来自更深层次的认知。她不需要接触和了解许多人间事,凭着直觉,就会意识到长期受到围困的生活可以摧毁一个人。
无论母亲曾经对生活有过怎样的期盼,无论母亲曾经取得怎样的成就、曾经如何与众不同,在成为母亲之后,就和所有的母亲殊途同归,沦为群体中的看不清面目的一员,处境危疑,错失良机,没有青春,没有好友,没有认同,没有希望,被过去努力奋斗过的世界排除在外。
母亲的缺失显得更加明显,不懂得如何享受被爱,同时也不懂得如何付出爱、回报爱,从来没有人向母亲展示正确的做法。因此母亲也不曾教导安意关于爱的一切。
安意在强调感情的家庭里不知所措,太多的不知所措最终都化作愧疚,她未能完成应该完成的任务。
或许就是因为她仍待在象牙塔里,尚未被驯服,思想中留存着许多理想色彩,她的潜意识里明白快乐与悲伤的区别。母亲凶狠的骂声像雨滴一样淋湿了她,她明白母亲并不快乐,也不曾得到过选择快乐的权力。母亲所拥有的生活不是母亲想要的。
而她,承担不了这种不快乐,她拒绝为此负责。她与母亲的不亲近几乎是根于本性的,改善不了。
她小时候脸皮极薄,非常害怕被老师和父母批评,非常害怕达不到别人的期盼而让别人失望,时常被母亲的骂声围困,逃脱不出,现在她长大了,可以依靠自己的双腿朝远方走去,她不怕了。
愧疚伴随着理智而生,越来越壮大,越来越坚固,她越理智就看得越清楚,也就越愧疚。
何秋妤在生病前偶尔会与安意一起看电视剧,只要何秋妤留意到安意的手,就会握起反复查看,并评价道:“一看就是没干过活的手,这么白嫩。”
其实安意的手和大多数人的手是一样的,远不到要被夸赞的程度。
是何秋妤的手比较特别。
不知是遗传的原因还是太过操劳的原因,何秋妤的手在她四十来岁的时候就长满了老年斑,密密麻麻的褐色斑点造成视觉落差,使得她手背的皮肤看上去极其粗糙,过分衰老,像一双八十岁老人的手。何秋妤对此很是在意,时常自嘲自己的手太难看。有一次安意将她和何秋妤的合照发到朋友圈里,她的大学同学在照片下留言,问她妈妈的手是不是曾被烧伤。
何秋妤羡慕安意拥有一双正常的手。
关于手的评价会往更多方面的羡慕扩散:“你的命真好,什么都不用做,在家里有妈妈伺候你,出门在外有爸爸给你的零花钱可以挥霍。我就是伺候你们伺候得太尽心尽力了,太累了,才老得这么快。”
安意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便无声地笑笑。
何秋妤又说:“是这个时代好,物资丰富了,你们这些孩子吃得饱穿得暖,没有试过挨饿的滋味,人人都有书读,不像以前,我和筱虹只能选一个人去念书,另一个人要进工厂工作,顶我妈妈的职。她把机会让给了我,因为我的成绩比她好。但这件事被她念了一辈子,她非常不甘心。这有什么可不甘心的呢?我念了书,拿了毕业证,找到了好工作,现在不还是和她一样待在家里洗衣做饭吗?”
何秋妤打量着身边的安意,很不满意地摇摇头:“像你这种年纪的女孩不懂得感恩,拥有的东西太多了,全都被宠坏了。我已经做得够好够多了,要是以前的我有这样好的妈妈,我不知道会多孝顺她。你呢,将我付出的一切都视作理所当然,越大越不听话。”
安意的确长大了,一些人会出于礼貌对安意的外表连声称赞,何秋妤听了之后很高兴,笑着伸手摸摸安意的长发,然后才是替安意谦虚,对别人说安意只是非常不起眼的普通女孩。
安意在念大学时学会打扮自己,每次放假回家,何秋妤看她的眼神和对她说的话语里都有真诚的赞美:“长大了,变漂亮了,走在路上很多人都回头看你。”
安意记得何秋妤严令禁止年幼的她打扮自己,说搔首弄姿的都是下贱的人,可是一旦成年,青春和美貌都变成武器,拿起武器去战斗就不再下贱了,而是千载难逢的建功立业的好时机。
何秋妤恨不得安意立刻跑到大街上展示自己的魅力,趁着最年轻貌美的几年在婚姻市场中打一场胜战,从此飞上枝头变凤凰。
安意非常清楚母亲对她的期望,但无法完成,那不是她对自己的期望。
或是有几次她帮母亲解决了手机、电脑出现的小问题,母亲脸上却挂着自嘲的笑,仿佛无地自容:“我哪里懂这些?我是跟不上时代了,以后的世界都是属于你们这些年轻人的。”
面对这样的母亲,安意总是感到十分仓皇,仿佛她抢占了属于母亲的某些东西,自由生活或是美好人生。
安意觉得母女关系是世上最亲近的关系,也是最复杂的关系,因为亲近带来的相像造成了许多误会,母亲在看着女儿成长的许多时刻里,会幻视自己的成长,从而误以为自己和女儿是同呼吸共命运的共同生命体,以为孕育是持续一辈子的。
从前的母女生活在同一个世界,母亲是因,女儿是果,待女儿长大成为母亲,因果就完成循环了,无论站在这个循环的哪个位置,总能将母与女的人生尽收眼底。在同一个循环里,困苦和荣耀皆同享,她们的人生是一样的。
而如今,每个人都可以构建自己的世界,可以只在自己的世界活着,因果循环被打断了,从母亲的角度来看,不成为“因”的女儿像一条没有终点的道路,陌生又可怖,路上满布荆棘,未知的前方大概藏着洪水猛兽,避之唯恐不及。
无意中,母亲对她产生了羡慕、向往,继而惆怅、嫉妒,甚至发展到怨恨和憎恶。从母亲身体中诞生的生命,却与母亲截然不同,脱离了母亲的视线范围,脱离了母亲的掌控,成为另一个独立的人。
从她身上,母亲可以见到许多遗憾,却没有时间和能力去弥补这些生命中的遗憾,母亲的生命快要走到尽头了。
所以她一边心疼母亲,一边与母亲相隔得越来越远。
何筱虹曾指责安意不肯装出个乖巧模样,认为安意应该当个温顺的女儿,何秋妤怎么安排她就怎么做:“这是不孝!你妈妈将你养大不容易,你要好好报答她!她就要没命了,你还要这么任性,让她留下遗憾,你太不懂事了!”
安意不以为然,人生的遗憾有这么多,不可能每一个都实现尽善尽美的结局,所有人,都是带着遗憾死去的,她的母亲不会是例外。
安意耸耸肩,冷静地说:“我不会为了哄骗一个病人而选择不喜欢的工作,或是选择不喜欢的生活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