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菘回过神来,温柔一笑,将嘉承帝扶着躺下:“臣妾不敢惹陛下不快,却是觉得……也未尝不可。”
嘉承帝又要起身:“未尝不可?!”
“陛下别急。”她将嘉承帝按回去,“惭儿奏疏里也说了,是因关氏曾有从龙救驾之功,因此代温家子为其母请封。封赠母氏,子之常情,何关父罪?”
“话是这么说。”嘉承帝皱着眉头,“可是图州堤坝和温朝山脱不开干系,关氏虽是有功,可毕竟是温氏家眷,朕在这个关口赐她诰命,不合适。”
“陛下说得是。”廖菘为嘉承帝揉开眉头,“那便也不急,可先定,却不发。温朝山有罪,关氏却有功;处置温朝山是正国法,保全关氏母子是显仁德,是可兼得的。”
嘉承帝抬眼看她:“……保全?”
廖菘无辜眨眼:“陛下没看出来?”
嘉承帝愈发疑惑。
廖菘扑哧一笑:“陛下当真不知道惭儿的意图?阿惭从前在温家时,和关氏母子是交好的。她上这道奏啊,就是要告诉陛下,温家究竟是有‘母功在先’的;‘封母’,就能‘赦子’,她是要陛下念旧功以全母子。”
嘉承帝沉默了半晌,忽而坐了起来:“她,她……”
他一拍扶手:“她这是要挟朕!”
张炳身上一抖,跪得极快:“陛下息怒!”
“陛下千万不得动气,龙体要紧。”廖菘握着手帕给嘉承帝顺气,“惭儿绝无此意,她是不恭敬,却也无逆心。陛下当年念及关氏名声,只略行小赏;如今朝局不稳,正是要安定人心之时,陛下赐关氏诰命,重议封赏,那关氏便是一面旗,让众人都知道,风是往哪头刮的。”
嘉承帝深深看她,廖菘神情一如既往从容又温和。
他深思,随后开口:“张炳。”
张炳埋头:“奴婢在。”
“拟诏。”
温朝山被革职,温府一下子冷清了许多。
温煦已在房间内待了三日,他蜷在床上,神情呆滞。
外头笃笃叩门,侍女柔声劝着:“都过了正午了,小哥儿,算奴婢求求您,多少也进一些饭食吧。”
温煦抱着膝盖,没有回答。
外头诡异地安静了一瞬,接着,门被推开了。
温煦一惊,隔着一层帘子,隐约瞧见那侍女匆匆提了食盒进来,将食盒搁在桌上,扭头跑了出去。
“你……你大胆!”他久未进水,声音已经哑了,“我说不吃!快拿走!”
门开着,没人回话,只有灌进来的风把帐子吹出波纹。
温煦打了个寒颤。
他忽然发觉门口有人站着,那人动了,不紧不慢跨进房内。
“事多食少,可不是长久之兆。”那人开口,虽然恭敬,却莫名有些戏谑意味,“小公子,眼下是多事之秋,温大人已然焦头烂额。您得照顾好自己,别回头病一场,更让他忧心。”
温煦恼火,他一把扯开帐子,看清了那穿着小厮服饰的男人的全貌。
“你乌鸦嘴什么?我爹不会有事。想教训我?你打错算盘了!”
季仲微微一笑,将手中盒子隔在桌子上:“你自然不会有事的,温小公子。”
他转身看向温煦:“总督大人为你母亲关氏,向陛下求了诰命。”
温煦看着他的脸,觉得眼熟:“姐姐……为我母亲,求诰命?”
季仲向床边走去:“只要母爵拿到手,你们母子尽可平安无事。”他蹲下身,“但是,你知道总督会这么做,意味着什么吗?”
温煦呆愣着看着他。
季仲声音低沉,如恶鬼低语:“温家,完了。”
温煦倒吸一口气,抬手就甩了他一巴掌:“闭嘴!”
季仲耳边嗡鸣,他摇了摇头,恢复了一些神智,才阴毒地笑了笑:“温小公子,您心里有怒气,是应该的。”
他站起身:“钟行汌下狱,死在狱中,这事在你心里,至今没有定论。”他背过身,朝桌子走去,“你恨自己无力护住在意之人,于是发奋读书……可是现在,同样的事情就要重演一遍,而你依然没有办法……怎么能不恨呢?”
温煦怒起:“我叫你闭嘴!”
季仲恍若未闻:“是啊,看起来也不太糟糕,至少你的母亲还在身边。只是不知道,若温家倒了,关氏身为诰命夫人,能够将门户再撑几时?你的母亲会倒,姐姐会受牵连,最后是你——”
他猛地转过身:“温煦,你谁也护不住。”
温煦看着男人脸上的笑容,觉得那是一种嘲讽。他喘着粗气,几步冲上去揪住男人的衣领:“你胡说什么!”
他吼了出来,却也冷静下来。他手上力道微松,眼里情绪慢慢沉静:“陛下只是将我爹革职,让他在家待审,甚至不曾将他下狱;三司不曾会审,河左没有定论,你却疯言疯语要给我家定罪……陛下正在内廷,你再胡言一句,我就拿你面圣,治你死罪!”
他的话好像奏效了,季仲脸上一点点浮现出惊恐的神色。
“奴婢该死。”他哆哆嗦嗦说,“奴婢自然相信,温大人是无辜的。”
温煦冷哼一声,放开了他。
季仲拍拍襟口:“奴婢失言了,可奴婢心里也是真的为小公子可惜。”
温煦一顿:“为我……可惜?”
季仲垂下眼睛:“小公子苦读几月,大有成效,可见本是可塑之才。若温家当真沦落,哪怕用母爵封母赦子,小公子日后前程,也毁于一旦了。”
温煦直直看着他,眼中看不出情绪。
季仲转身,打开盒子:“奴婢差人,为小公子写了一幅好字。”
温煦狐疑接过画轴,将画轴缓缓展开。白纸黑字,笔锋飘逸自如,是大大的五个字。
好风凭借力。
“这个道理千古流传,却不是人人都懂得。若论懂得,温大人算一个。”季仲笑着,“温大人懂得,却用得不好;现如今,就到你了……温小公子。”
他弯下腰:“如果你也用不好,那温家,就真的完了。”
温煦卷起画轴:“我要怎么做?”
季仲哄道:“只要小公子为奴婢找一样东西。”
“你是谁?”
季仲微微怔愣:“奴婢是——”
“我猜到,你或许是司礼监的人,但我不是问这个。”
温煦收起画卷,对上季仲的眼睛。
“我是问,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