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那一个。”刘晚娘应着。
“罢了,我累了,你先退下吧。别人问起,只说是我叫你来复诊。”秦施施害怕凌慕阳知道刘晚娘多嘴,要把她除掉,寻了个借口结束了这个话题。
关上门时,刘晚娘面上轻轻笑着,道自己何德何能又得王妃复诊,日后必定细细当差,不出分毫纰漏云云。
接连几日,秦施施都应付着这些半真半假来宽解她小产的官宦妇女,从崔相内宅到各部尚书、侍郎的,就连相府,也派了嫂嫂下帖,秦施施均一一请她们入内小叙片刻。
柳吟雪面色红润,体态轻盈,全然不似有孕。她同秦施施说起时,也满是惊喜:“我本以为我要受些折磨,可如今我吃喝睡都好,这孩子倒叫我省心。”
见秦施施盯着她平平的小腹,柳吟雪顿知失言,起身行礼致歉:“妾身失言,请王妃赎罪。”她见秦施施回了府,一时高兴,竟忘了她小产之悲。
秦施施并不伤心,却也满眼羡慕。若是可以,她自己也想要一个孩子,她会一生一世对这个孩子好的。
可她身子不好,与凌慕阳又终究不是一路人,有个孩子反而多了一层把柄。
秦施施借着柳吟雪道歉的势头问:“哥哥……侍郎大人在朝中可忙?能照顾到你吗?若有什么不舒服的,可别忍着挨着。”
当时她被逐出府,秦言和柳吟雪都遣信垂询,虽于她身份一事无力回天,却也足够令她感动。她自知与父母情浅,兴许兄妹之情仍有可追。
说到秦言职务之事,柳吟雪花颜失色,重重叹气,道出秦言近日参与反驳言官参奏兵部马政司采买开支一事。
秦施施这才知道,言官在朝中带头弹劾兵部尚书统领不善,任由马政司含糊开支。
此言一出,崔相也立马出列复议,提起去岁冬猎时,兵部部署不当,引得雪崩,毁损了一处帐篷之事。崔相是状元出身,有雄辩之才,他口舌所驳,慷慨激昂,寸草不生,人人低头不敢出声。
可秦言以礼部侍郎之身份,站出来先是指责吏部行事不当,掌管官员职务更改,却指令含糊,应付了事,导致冬猎之时权责未明,当承首要之责。后又言马政司开支巨大,是因北境粮草紧缺,开支增加。事先马政司的财政申请,由户部审核,亦由户部研判后批准,若有更改,也当户部做好调研。可行至北境,却发现钱财不足,购入一万战马,竟只得七千,足足缺了三成之数。
大周购马有七成来自北境,每次购马耗资巨大,若此次不能带回足够战马,下次又不知道何时北上,故而兵部才暂挪应急备用,回朝后才申请补款。
“说起来,上次与北境协商,下官也忝列其中,曾私下提议向北境赊账,徐大人却道大周国力雄厚,并未采纳。可到了临发之际,却又无计可施,岂非叫北境看了笑话?”秦言常年恭顺,也叫朝臣忘了,他曾经也是有大辩之才的榜眼出身。
“你身为礼部侍郎,今日对其余各部侃侃而谈,岂非对皇上所派职务不满,欲跻身中书统辖百官?”吏部尚书徐如晖本与秦正行交好,想到自己年长秦言一轮,他父子二人意见又相左,登时出列呛他。
“大人说笑了。下官为皇上解忧,小小愚见,盼引得圣令解惑,怎敢知而不言,蒙蔽上听。”秦言不卑不亢,鹤立厅中。
一时间,殿中一品大员到七品小官,都聒噪地闹了起来,金銮殿上如闹市街巷般,鸡鸭鸣叫。
往日都是你一言我一语的,鲜少有这样吵闹的时刻。皇帝也不急着喊停,只是望着他们手持象牙笏,群情激奋,越说越近,几欲互殴,脸色却平静无波,目光在两相和皇子间逡巡。
那兵部尚书年迈无力,望着沉默而立的静王,又打量着低头不语的秦正行,最后看着秦言,面露感激。兵部侍郎资历尚浅,青黄不接,言辞愚笨些,若是他们自己吵,必定是吵不过的。一看到崔相那个压迫的身躯在殿前,他们气势便输了几分。
如今秦言竟出面替他们说话,不知道是和秦相闹了什么事,导致秦言生了什么旁的想法。若说忠心,堂上无人不忠,只是效忠之余,私心亦不少。可见就算是父子,也不见得是永远的臣服。
秦言站得正义凛然,并未看旁人。
一番争吵后,崔相出来调停,请皇上裁夺。
元正帝听了个七七八八,见太子和静王都不发话,问二人的看法。
一双锐利的眼眸审视着一左一右两个儿子,一个端庄和善,一个傲气如霜,他心里总有偏向,便点道:“修远,你说说看。”
“回禀陛下,儿臣拙见,马政司购马所费超标,是马政司之过。”凌修远谦逊回答,他身形板正,一袭红袍,金丝飞蟒华贵无边。
随着他话音落下,嘈杂议论又起,只是凌修远又补充道:“可诚如秦侍郎所言,吏部确有不察之责。六部合力,同仇敌忾,方能共举社稷,若是个中斗争,只怕内忧起,外患生。”
此话虽承认了吏部之失责,可听来却像是重在谴责礼部侍郎出面检举同僚,分裂六部团结。
秦言眉头冷不丁地皱了一下,却又最终微微叹气,他既出来发话,二相向来为太子所用,自然预到这个结果。
“皇兄仁慈,昭明心中惭愧,空以静王之名统领兵部,却未能察查,愿请吾皇降罪责罚。”凌慕阳出列,身姿傲然,认错时亦端正无比。
秦言有些着急,原想着他出面喊,兵部跟上喊冤,凌慕阳再出言保住,想来便是二相要罚,也会减轻许多,没想到凌慕阳竟直接认下了。可在殿中,他再着急也不能失了态,只得垂了眼帘,等着皇上裁断。
“崔相、秦相,有何见解?”元正帝又问道,随即轻轻咳了一声,首席大监忙上前顺着他呼吸,递上一个特制的喇叭状瓷器,他对着吸了几口,殿中众人都担忧起他的身体,眉头各有紧蹙。
“恭请陛下裁夺。”崔留春回答,秦正行低他半级,他既然不说,秦正行自然也不会多说。况且此事涉及秦言,他若坚持惩罚兵部,倒叫人看了秦府当下笑话,若是主张共罚,又与太子对立,怎么说都不对。此时此刻,避嫌是最理智的。
见众人都哑口了,元正帝道:“慕阳的本事,朕是了解的。只是这段时间他身子病着,兵部之事未能有所顾及,情有可原。在静王身体痊愈前,兵部事务全权移交崔相接管。”
崔留春在朝中影响深远,刚正不阿,他本也管辖六部,只是如今更是直接管辖,众人也无不服。
元正帝这样一说,未再追究马政司的责任,反而是令凌慕阳放权,除了兵部几人,大多皆齐声赞陛下英明,殿上弥漫着猜忌已定的气息。
眼看着皇帝身体越发虚弱,朝中虽然未起纷争,可明眼人都知道,皇子之中,不论是成年的二人,还是尚未成年的,都对皇位有所图谋。
这一日下来,大家看得清楚,皇帝心中到底是偏向东宫的。
出了殿门,秦言垂头丧气地往宫门迈,却被凌修远一声喊停:“敏之请留步。”
秦言回头时,凌修远和煦一笑,正要说话时,又听闻身后传来凌慕阳的声音,便叫上了凌慕阳,三人一同往宫门走。凌修远向来和顺,道:“驻青台一事,因为移交迟缓,亏损了上万金,父皇气头未消。明日孤再进宫好好献言求情。”
这话说得秦言不爽,奈何只能赔笑。凌慕阳倒很无所谓的样子,道:“臣弟身子不好,施施又小产,整日都有些不乐,同她出游了几日,回来后她仍是不开心,眼下闲着,回去陪陪她也是好的。”
说到秦施施,秦言脸上更是一片尴尬,尤其凌修远又投射来打量的目光,见他脖子都羞透了,看了秦言一眼,却又对凌慕阳道:“若是弟妹愿意,来同太子妃赏赏花,她也不会总怨孤忙了。”
转而又对秦言道:“静王妃身份虽与秦府无缘,可终究你二人也做了这许久的兄妹,敏之若是得空,也该去看看静王妃。”
秦言点头称是,心里却直翻白眼,直骂道什么话都叫他说了,不愧是八面玲珑的储君。秦言不是初出茅庐的孩子,自然明白凌修远与父亲的关系,如今秦言公然反水,这段时间分府之事又传得远,看热闹的人数不胜数。
从前不觉得金陵的人多闲,到了自己身上,秦言才算是感同身受,人言当真可谓。他只能劝告自己真金不怕火炼,做着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
凌修远在朝上不会偏向他,自然也不会真的向皇上请旨求饶,几人的选择,彼此都看得清楚,却仍要一路演出个和睦的戏份来。
静王府内,廊下鸟雀站在六角如意窗格上肆意鸣啼,清脆夏音伴着清风入耳。
秦施施听罢柳吟雪所说,这才知晓秦言因为父亲把她逐出府一事,心中多有不满,与秦正行吵了几次,这几日已经演变到水火不容之势。
她叹气劝说柳吟雪要秦言不要意气用事,柳吟雪摇摇头:“妹妹,你不知道,敏之也是个固执的人,他早年已有分府之意,此次更是铁了心要分府了。我倒是无所谓,横竖他在哪里,我便在哪里,只是怕他日后道路难走。”
说罢,柳吟雪拉起了秦施施的手,说出了今日来此的最终目的:“妹妹,求你劝殿下好好和敏之谈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