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道两畔,赤枫似血,黄栌如金。梁忱勒马山隘,红色斗篷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她不顾肃王梁悟劝阻,执意出京,千里奔赴北疆。眼前层峦叠嶂,霜色深重,衰草连天,蔓向天际灰蒙的云团。羲泽“边塞凶险,人心叵测”的告诫犹在耳畔,然她心中那点星火灼灼燃烧,只欲向那个曾在她少女梦中鲜衣怒马、许下白首之盟的郎君,寻求一个真相。
马蹄踏碎官道薄冰,脆响凛冽。北风如刀,刮过她憔悴面颊,也掠过驿亭外几株落尽残叶的老槐,枯枝嶙峋,刺向低垂的阴霾天空。沿途村落凋敝,土墙倾颓,偶见面黄肌瘦的戍卒家眷蜷缩破檐之下,眼神木然。边塞苦寒,远非京中锦绣堆里所能想见。
梁忱裹紧斗篷,指尖冰凉。心头那簇为景家昭雪、亦为践昔日情誓而燃的火,支撑着她昼夜兼程,踏霜碾荒。她的心,亦如这北地冻土,表面坚硬冰冷,内里却蕴着灼热与忐忑。
羲泽策马护卫车驾一侧,玄色大氅领口高竖,掩去大半冷峻面容,唯余一双深邃眼眸,警惕地扫视着官道两侧萧瑟的旷野与远处覆着残雪的连绵山峦。他如同一道沉默的影子,一柄藏锋的利刃,无声地隔绝着外界的寒意与危险。寒风卷起他大氅下摆,猎猎作响,他却纹丝不动。目光偶尔掠过紧闭的车窗,那里,是他愿以性命相护之人。
七日后,一座土石小城的轮廓在视野里浮现。城墙低矮,夯土斑驳,几杆军旗在城头略显萧索地飘着,景彦平以罪身在此充任千户。
未近城门,混杂着尘土、皮革与淡淡牲畜气息的味道便随风而来。守城兵卒裹着厚袄,眼神带着边地特有的警惕,仔细盘查了梁忱的过所,又验看过公主府的令牌,方才肃然放行。
城中景象,比沿途所见略齐整些。坑洼的土路两旁,立着些低矮土屋石舍。寒风卷起尘沙,打着旋儿掠过行人。
一些兵卒家眷在屋前忙碌,孩童追逐嬉闹,虽衣着简朴,却也非面黄肌瘦。梁忱的心略略放下,向一名巡街的队正打听卫所衙门。
队正抱拳行礼,指向城西一片相对规整的院落,“回贵人,衙门在城西校场旁,院中有一株红柳便是。”他顿了顿,补充道,“景千户为人勤勉,待下宽厚,在此地尚好。”
北风卷地,白草摧折。城中林木枝桠嶙峋,覆着一层薄而坚硬的霜壳,在惨淡的日头下泛着冷冽的微光。
马蹄踏过冻得梆硬的土地,发出沉闷的声响,车辙深深,碾碎道旁枯黄的草茎,露出底下冻得发黑的泥土。
呼出的气息甫一离唇,便凝成团团白雾,须臾消散在凛冽的空气中。天地间一片肃杀,唯有车轮辘辘,碾过这北境寒冬的沉寂。
卫所坐落在一处背风的山坳之中。土黄色的夯土围墙被岁月和风沙侵蚀得斑驳陆离,墙头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
梁忱望着不远处卫所辕门上高悬的、在寒风中摇曳的风灯,灯晕昏黄,映照着门楼上持戟肃立、甲胄覆霜的兵丁身影。
她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刺得肺腑生疼,却也将最后一丝犹豫压了下去。羲泽亦随之停驻,化为她身后一道无声无息的影子。
“你在此处等我。”梁忱没有回头,声音在寒风中断续传来,她知羲泽身份敏感,不宜在景彦平面前露面。
羲泽颔首,只低低应了一声:“是,殿下。”
声音被风吹散,他目送那道纤细却挺直的背影,策马缓缓行向卫所辕门,最终被那昏黄的灯火吞没。
他调转马头,隐入道旁一片覆雪的枯木林,寻了一处既能望见卫所大门、又足够隐蔽的背风处,静静驻马。
霜雪无声地落在他的肩头、眉峰,他浑然未觉,目光只牢牢锁定那扇沉重的辕门。
辕门前,持戈的卫兵甲胄上凝着薄霜,口鼻喷吐着白气,眼神锐利地审视着这队远道而来的车马。
通报之后,不多时,辕门大开。身形挺拔如青松的景彦平疾步而出,他眉宇间依稀可见昔日京城贵公子的俊朗,只是肤色染上了北地的粗粝,下颌线条也愈发刚硬。
他大步流星,直奔马车而来,目光紧紧锁定那掀开车帘探出身形的倩影。
“卿卿!”
景彦平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激动与欣喜,几步抢到车前,仰头望着车上的梁忱。他眼中的光亮,如同穿透厚重云层的稀薄阳光,直直落在梁忱身上,那里面,有久别重逢的炽热,亦有深藏其下、难以言喻的沉重愧怍。
“一路辛苦!北地苦寒,你可还安好?”他伸出手,欲扶她下车,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她狐裘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梁忱扶着他的手臂,借力跃下马车。双脚落在冻硬的土地上,激起一阵微麻。她抬眸,迎上景彦平灼灼的目光,心跳骤然失序。
眼前之人,是她自小倾心、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婿。曾几何时,她无数次幻想过在北疆风雪中与他重逢的情景,该是何等旖旎欢欣。
可如今,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句带着长途跋涉疲惫的回应:“彦平哥哥,我无事。你戍守边关,才是真的辛苦。”
她努力想弯起唇角,挤出一个笑容,却发现脸颊被寒风吹得僵硬,那笑容想必也生涩得很。
景彦平敏锐地察觉到她笑容下的勉强与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忧色。他心头一紧,愧疚如潮水般翻涌,几乎将他淹没。
他引她入内,声音低沉下来:“外面风大,快随我进去暖和暖和。”
卫所内,屋舍简陋,却收拾得干净整齐。正堂里,炭盆烧得正旺,火焰跳跃着,驱散了些许寒意。侍从奉上热腾腾的奶茶,奶香混着茶气,在冷冽的空气中氤氲开一丝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