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密的雨丝,无声地飘洒在空旷的后巷。御马监高大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伫立,马厩里偶尔传来几声马匹不安的响鼻。灯火在破旧的风灯罩内摇曳,勉强照亮草料房隔间内飞舞的尘埃。
霉味、陈年皮革与干草的气息混杂,浓重得令人无法呼吸,梁忱半跪在冰冷粗糙的地面,羲泽沉重的身躯靠在她肩头,滚烫的体温隔着湿透的衣料灼烤着她。
他双目紧闭,脸色青紫交加,唇色泛出乌黑,左肩伤口被布条紧缚的上方,皮肉肿胀发亮,呈现骇人的紫黑色,暗色的血水仍在缓慢渗出。
那老宦官佝偻着背,将风灯小心挂在墙壁一处凸起的锈钉上,光晕堪堪笼罩方寸之地。他飞快地扫过羲泽的伤势,又在梁忱那张虽沾满污泥血渍、却难掩清贵威仪的脸上停留一瞬。
“箭毒应该是混了蛇涎,凶险得很。”老宦官一边喃喃,一边蹒跚着走到角落一堆覆满厚尘的破烂鞍具旁,竟从鞍具堆深处的缝隙里,摸索出巴掌大小、油布包裹严实的物件。
梁忱的心悬在嗓子眼,全身的神经绷紧,盯着老宦官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握在手中的素银簪子蓄势待发。
老宦官将油布包捧到灯下,缓慢地解开层层包裹,里面是一个黑陶小瓶,“御马监放马,总能遇到蛇蝎,之前遇到过位铃医,给了这药。”他拔开瓶塞,一股极其浓郁的辛辣草药味瞬间弥漫开来,霸道地冲散了隔间里的霉腐气。
“姑娘,若信得过我,便撬开这位爷的牙关。”老宦官将小瓶递向梁忱,眼睛直视着她,“此药能吊命。”
梁忱的目光在那黑陶小瓶与老宦官布满沟壑的脸上来回扫视。时间在死寂中流淌,每一息都关乎生死。羲泽滚烫的呼吸喷在她颈侧,越来越微弱。
她猛地伸手,一把抓过那小小的黑陶瓶。入手微沉,瓶身冰凉。她没有丝毫迟疑,用簪尾撬开羲泽紧咬的牙关,将瓶中唯一一粒龙眼大小、通体乌黑、散发着浓烈苦涩辛辣气味的药丸,塞入他口中,药丸入口即化作一股墨绿色的浓稠药汁。
梁忱捏住羲泽的下颌,迫使他喉头滚动,艰难地将药汁咽下。做完这一切,她后背已被冷汗浸透,紧握着空瓶的手心一片濡湿。
药力发作得极快,不过片刻,羲泽原本微弱断续的呼吸竟稍稍平稳了一些,青紫的脸色也似乎淡去了一丝,虽然依旧惨白得吓人,却不再是那种令人心胆俱裂的濒死之态。
“多谢援手。”梁忱看向老宦官,“老丈可知,这御马监附近,何处有绝对稳妥之地,可供暂避施救?”
老宦官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他并未直接回答,反而佝偻着走到隔间唯一的破木窗边,侧耳倾听片刻,御马监前院隐约传来杂乱的马蹄声和人语呼喝。
“来了。”老宦官干瘪的嘴唇吐出两个字,他猛地转身,指向隔间角落一堆麻袋。“姑娘,想活命,莫嫌腌臜!钻进去!快!”
那是每日清理马厩后堆积待运的废弃马粪草料,气味令人欲呕。梁忱瞬间明白了老宦官的意思,没有丝毫犹豫,她迅速将昏迷的羲泽拖至那堆麻袋旁,奋力掀开几个半满的麻袋,在污秽的草料中清出勉强容纳两人的空间。
她先将羲泽推入其中,自己也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再用散发着恶臭的湿冷草料和麻袋将自己与他严严实实地盖住。
浓烈的气味瞬间将她包围,视野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缝隙间透入极其微弱的光线。几乎在她刚刚藏好的瞬间,隔间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被粗暴地一脚踹开。
“搜!给咱家仔细搜!一寸地方都别放过!”尖利刺耳的嗓音在门外响起,正是白起的心腹,杂乱的脚步声涌入狭小的隔间,火把的光亮瞬间驱散了昏暗。
“头儿,这破地方,全是垃圾和马粪味儿!”一个守卫嫌弃地抱怨,用刀鞘胡乱拨弄着地上的杂物,踢飞了几个空木桶。
“少废话!督公严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尤其是三公主!仔细查!”太监尖声呵斥。
“这边有扇破窗!窗栓是坏的!”
“快看!地上有新鲜的水渍!还有血迹!”另一个守卫似乎发现了什么。
“血迹?往哪边去了?”
“好像通往后院粪车那边!”
“追!快追!定是往那边跑了!”太监的声音陡然拔高,“留两个人再翻翻这破屋子,其余人跟我追!绝不能让他们跑了!”
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迅速远去,大部分追兵显然被那故意遗留的血迹和水渍引向了后院运送秽物的方向。隔间内,只剩下两名被留下的守卫,骂骂咧咧、极不情愿地翻找着。
“娘的,真晦气!让老子翻这粪堆!”
“少抱怨了,赶紧看看,有没有藏人,翻完交差。”
两人用佩刀胡乱地戳刺着角落的破鞍具堆,踢打着地上的草捆,离梁忱和羲泽藏身的污秽麻袋堆不过数尺之遥。
刺鼻的气味让他们眉头紧锁,动作更加敷衍。一人用刀鞘捅了捅麻袋堆的边缘,感觉触手湿软粘腻,立刻嫌恶地缩回手,在墙上蹭了蹭。
“全是烂草马粪!臭死了!鬼才藏这里!走吧走吧,肯定跑了!”守卫催促道。
“再戳两下。”另一人虽也嫌弃,还是用刀尖随往麻袋堆深处捅了几下。冰冷的刀尖几乎贴着梁忱的后背划过。
她死死咬住下唇,屏住呼吸,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怀中的羲泽体温滚烫,昏迷中似乎因外界刺激而微微蹙眉。
万幸,那守卫也只是敷衍了事地捅了几下,便收回了刀。
“没人!走!去后院看看有没有便宜捡!”两人骂骂咧咧地退出了隔间,脚步声远去,木门被随意带上,隔间重新陷入昏暗和死寂。
梁忱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一丝,冷汗早已浸透内衫。她小心翼翼地掀开头顶的污秽草料,借着破窗透入的微光,她看到老宦官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回到了隔间,正站在阴影里。
“追兵被引开了。”老宦官的声音依旧干涩,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此地不可久留,粪车将发。”
梁忱瞬间领悟,御马监每日清晨都有专车将夜积的秽物运出皇城倾倒,这是唯一能避开重重关卡离开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