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睁眼看着头顶的纱帐，明黄的鲛纱上用极细的金线绣着石榴和葡萄，即便在如此差的光线下，它依然流光溢彩。

可皇后觉得刺眼。

她不喜欢黄色。

她喜欢绿色。

生机勃勃的绿色，山的颜色，树的颜色，叶的颜色，自由的颜色。

所以，入宫择选宫室时，她选了长春宫。

人皆道皇后娘娘住在长春宫是盼着君恩常在，只有她自己清楚，心中那点隐秘的不能为外人道的祈望。

她希望她的宫中，永远是春天，绿色的春天，花草萌动的春天，生机盎然的春天。

可惜，长春不春，这里大部分的颜色都是黄色，黄色的屏风，黄色的帐缦，黄色的杯，黄色的盏，连送来的花，也是姚黄——

因为宫中以绿为贱色。

只有最低等的小宫女才穿绿色。

偶尔，也有宫妃穿身绿色，那也是织造局染得极漂亮的苍葭，翠微，芰荷。

同样的料子，皇后处自然也有。

她却不能穿，宫规在前，她要退避三舍，退到绝对的安全区，才算端庄守礼的贤后。

陈含章喜欢绿色，皇后不可以喜欢。

这四四方方的长春宫，四四方方的皇城，在不知不觉中，将她塑成一个皇后该有的形状。

她是皇帝敬重的发妻，是家族倚重的嫡女，是妃嫔仰赖的中宫，唯独不再是陈含章。

这么多年，她坐在高高的凤位上，冷眼看着那一个个鲜活的灵魂变成容妃，齐妃，庄妃……

她们每天对她说同样的话，行同样的礼，从千姿百态到面目模糊。

真无聊啊，皇后想。

直到她看见江明月。

这女孩懵懂，憨直，浅薄，做事顾前不顾后，甚至对自己的丈夫开战。

大家都说她不懂规矩。

但她路见不平敢拔刀，遇人虚弱要援手。

她想怎样，就怎样。

皇后面上跟所有人一样点着头，嗯，她不守规矩。

心里却想笑，不守规矩好啊，为什么都要守规矩？她们守的究竟是什么规矩？

每一个难眠的夜里，她都在想这个问题，从小到大，所有的声音都在告诉她，守规矩，才能获得一个女子能得到的所有褒奖。

她得到了，可为什么她坐在身为女子能到的最高处，却感觉不到丝毫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