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南示威地冲他挥挥拳头,松清连忙捂住嘴,再不敢多言,见山南牵着马离去才向众人摊摊手,飞身跃出栏杆。
场中一众将士重新围拢成圈,开始吃瓜大讨论。
萧启明走入帅帐,军师李峤起身迎他,顺手递过封信:“府里刚送来的。”
萧启明蹙眉接过,边拆边道:“府里她都清干净了,还有什么事?”
李峤摇头:“不知,但方长史非是啰嗦之人,如无大事,他不会一日不到就送两封信。”
方长史的今日来信很短,只有寥寥几行字,萧启明一目十行地扫完,表情变得十分怪异,似是不解,又似好笑。
李峤万分好奇,搓着手蓄势待发,等萧启明把信递给他,几乎是一眨眼就扫描完上面的信息。
然后也收获了萧启明同款表情,半晌,他磕磕绊绊给出评价:“……王妃还真是个……妙人啊!”
萧启明径自坐下,给自己倒了一大杯茶水,茶是李峤刚沏的,很烫,一时还入不了口。
他盯着杯中袅袅水汽出神,脑中思及方长史昨日晚间送来的长信,信中除了详细叙述了府中近日情形,还附加了超级长的个人点评——
“……陈嬷嬷受伤不重,精神尚好,一路怨声连连,不见疲态,入庄亦可携女占屋,指天骂地,气势颇盛,众仆怒不敢言……”
“……王妃虽手段雷霆,巧言令色,却非毒辣之人,行动间颇有主见……”
萧启明想想就笑出来,江明月可太有主见了!
昨日还用江嬷嬷威吓王府仆婢,今日就卸磨杀驴,如此做派,传出去不知道要被人如何编排,不知该说她没脑子呢,还是没脑子。
若不是江明月“发卖”全府的操作间接帮了他,只怕他昨晚就要回府,同她大战一场。
他萧启明从小到大没受过谁的委屈,若是从前,他岂能容她将自己府邸闹得天翻地覆?便是如今,萧启明微微咬牙。
便是如今,也该够了。
李峤坐到他对面,问道:“王妃如此,将军可是要一直这般下去?”
“自是不能。”萧启明轻啜一口茶水,“我择日回府,见见她。如今后院已清,她过得也能舒心,我便不欠她太多,总要让她有所收敛,不能把手再往前院伸。”
李峤点头称是,喟然长叹:“如此便好,将军如今处境尴尬,不能容王妃再闹下去。只是将军,恕我不敬,王妃如此,与王爷冷落不无关系……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你就不能试试接受王妃,方长史亦言,她并非毒辣……”
“军师,”萧启明打断对方的话,“你知道,我厌恶蠢人。”
李峤讷讷,只在心中叹息,昔日江状元辅佐太祖,开基立业,威慑四方,只凭一张嘴,便有兵不血刃,一日下三城之功。
其妻亦才名远播,太祖皇帝曾当面称赞“不亚乃夫”,怎么这样聪明绝顶的夫妻,生出的女儿却如此蠢笨?
真就是好竹出歹笋?
“何况,”萧启明再次开口,从怀中摸出枚玉佩细细摩挲,目光落在虚空,仿佛想穿越空间看见谁,“我当年没能救下她祖父,已欠她良多,她如今在宫中为我得罪皇兄,备受冷落,我又岂能与其他人恩恩爱爱,伤她的心?”
李峤:“……”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他张张口,想劝,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只问:“木已成舟,焉能刻舟求剑?”
萧启明不应声,垂下了眼睛。
李峤长叹,摇头起身,走到帐口,想了想,还是开口:“王爷,我说句不好听的,王妃委实无辜,她什么都没做错,只是不聪慧而已,何况,不聪慧也不是错。”
说完,他就出帐离去。
萧启明看着那猛然被合上的帐帘,眸中有怒火起,渐渐又蒙上一层酸意。
江明月苦,令仪苦,他也苦,生在这皇家,有谁不苦吗?
他只是想爱自己喜欢的女子,想过肆意潇洒的一生,可为什么都来逼迫他!
想着,他忍不住抹了把泪,把头埋在臂弯里,像一头受伤的幼兽,偷偷呜咽起来。
他父亲是大昭的太祖皇帝,母亲是父皇最爱的宸皇贵妃,自己是父皇母妃最疼爱的儿子,是明都城中最纵性恣意的少年将军。
他饮最烈的酒,爱最美的姑娘,打马过长街,满楼红袖招……
那样的人生,他原以为会很长,可再回首,却短得好似上辈子的浮光掠影。
父皇骤然崩逝,母妃殉情,二哥登基,覆灭西楚的战事失利,镇国老将军为国捐躯,老将军之子薛平被吓破了胆,狼狈逃回明都,也将他的“死讯”误传回宫。
薛平下狱,薛令仪为救父亲,选择入宫为妃,等他灭掉西楚归来,一切已不可转圜。
这一桩桩一件件,来得猝不及防,二哥不再是曾经的二哥,令仪也不再是曾经的令仪,连他自己,都变得面目全非。
可他却连一个可以怪罪的人都找不到,他要理解二哥作为君王不得已的防备,要理解薛令仪迫嫁的无奈,要理解江明月的无辜,要理解将士们的期望……
但谁来理解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