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学期,有警察来教室找我。班主任说是了解情况。其实不是。是我为了二十块钱,为了想吃一顿饱饭,给街上认识的一个小混混,从超市里偷了一条烟。老板发现少了东西,查了监控,报警了。那天我一直在派出所里待到了晚上,如果不是因为有人帮我还了钱,也许我就是偷窃的少年犯了。”
程白脸上的表情彻底消失,只剩愕然。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姜畔没有给他机会,继续说了下去。
“还有刘小慧欺负林子琪那件事。我管了,但其实不是因为我觉得她可怜或者我想伸张正义。是因为当时,我误会了……误会了一个好心人的意思。我以为他希望我那样做,我才去做的。如果没那个误会,我大概率会像其他人一样,看着,然后走开。我不是你想象中那么有勇气,或者多善良。”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让自己有余力去触碰最不愿示人的部分。
程白也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我从小跟姥姥住,没有爸爸妈妈。后来姥姥心脏坏了,需要很多钱治病,我没用,挣不到。一个亲戚把我送到了孤儿院。我在那里待了两年,养出了一个浑身是刺,恶劣之际的性格。”
“后来,有一对夫妻领养了我。我以为会有好日子过了。但他们后来有了自己的孩子,不给我饭吃,冬天也不给我厚衣服穿。我饿得受不了,冷得受不了。后来,我偷了家里的钱,想给姥姥买药,结果被发现了。他们差点把我打死。”
河对岸传来几声鸟鸣,反衬出此地的死寂。
程白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他看着姜畔,无法置信。
“再后来,我把他们告了。他们上个月才被判下来,因为故意伤害罪坐了牢。我打了一个寒假的石膏。”
姜畔终于说到了主题。
“所以,程白,我跟你,跟林子琪,跟这里大多数人,都不一样。我经历过很多不好的事。我心里也有很多不好的念头,没那么光明正大,甚至有点卑劣。”
“比如,我看见你的时候,有时候会觉得嫉妒。你活得那么轻松,那么理所当然。你的喜欢,也让我无所适从。它太理直气壮了,太无所顾忌了。让我觉得你天生就有这种优越感,可以随意喜欢一个人,而不用考虑后果。这让我想骂人,想逃。”
她的声音里只剩下疲惫的坦诚。
“说到底是自卑吧。所以,我真的不想,也不敢,和你有任何超出同学的关系。我应付不来,也承受不起。”
她说完,叹了口气。
她没等程白消化完这些信息,也没期待他能说出什么。
在她看来,话说至此,一切都已经明了。
她只是希望,看在她如此坦诚的份上,他能替她保守这些秘密。
于是,姜畔站起身,轻声说:“这些事,别告诉别人。”
然后,她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朝着那边热闹的人群走去。
程白依旧坐在长椅上。
偷窃、孤儿院、虐待、法庭……
杂乱的信息冲击着他,让他一时根本无法反应。
他看着姜畔越走越远的背影。
那背影太单薄,太决绝。
仿佛要就此走出他的世界。
心脏像被扎了,一股强烈的悸动和惶恐同时涌了上来。
凭什么?
凭什么那些破事要让她承受?
凭什么她要觉得自己不配?
她刚刚说那么多,是不是就认定了他会因此被吓跑,会嫌弃?
所以,就在姜畔快要走回那群笑闹着的同学之中时。
“姜畔——!”
程白猛地从长椅上站了起来,朝着她的背影大喊了一声。
一瞬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
好像风都停了。
阳光热烈,草地青翠,河水闪烁着光芒。
在这片温暖明亮的自然背景里,程白站在河边。
他看着那个纤细的背影,不管不顾,几乎是吼出了那句憋在心里很久,此刻无比确定的话:
“我喜欢你!”
“跟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没关系!”
“我就是喜欢你!你明白吗?!”
时间仿佛静止了。
所有人的表情都停在脸上,拿着烤串的,端着饮料的,都愣在了原地。
姜畔背对着所有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没有人能看到她此刻的表情。
只有她自己能感觉到,背后那束赤诚无比的目光。
她完全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在她袒露了所有阴暗和不堪之后。
这个混蛋……
姜畔拳头都捏紧了。
刚刚她说的话,简直就是对牛弹琴。
不!
是猩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