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砚安弯腰,伸出两根手指,捏起那条还在扭动挣扎的迷你小鱼,举到姜畔眼前。
小鱼在他指尖显得更加渺小可怜。
他脸上还带着刚才大笑未褪的红晕。
“喏,”他把那条几乎看不见的小鱼往姜畔眼前又送了送,“小是小了点,但好歹算个活物。今天不算空军,战绩在这儿呢。”
姜畔看着那条在阳光下几乎透明的小鱼,再看看李砚安含着笑意的眼睛。
那点失落和委屈,慢慢消融了。
姜畔破涕为笑。
“中午加个餐!”掌舵大叔大手一挥,“我早上刚钓的几条新鲜黑头,片鱼生!绝对鲜甜!”
他搬出一个小冰桶,里面躺着几条银亮亮的鱼。又拿出案板和小刀,还有几个小碟子,摆在船舱里的小桌子上。
大叔显然是此道高手。
他捞出一条鱼,刮鳞去内脏清洗干净,然后用那把小刀,贴着鱼骨,刷刷刷几下,薄如蝉翼的鱼片就整齐地码在了盘子里。
那是一种极新鲜的粉白色,透着水润的光泽。
“来来来,都尝尝!原汁原味!”大叔热情地招呼着。
姜畔也被分到了一小碟。她学着别人的样子,夹起一片薄薄的鱼生。
鱼肉冰凉滑腻,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重量。
她蘸了点深色的酱汁,送进口中。
牙齿轻轻一碰,那鱼肉仿佛就化开了。
一股难以形容的清甜而脆的口感弥漫开,带着纯粹的海的味道,没有一丝腥气,只有极致的鲜。
比她吃过的任何鱼肉都要爽脆清甜。
“唔……好吃!”她忍不住小声赞叹。
大家围在小小的案板旁,分享着这意外的美味。
冰凉的鱼生驱散了冬日的寒冷,气氛重新变得轻松愉快。
“哎,哥哥,”那个短发的姑娘一边小口吃着鱼生,一边看向李砚安,笑着问,“像你这么帅,又这么会钓鱼,肯定有女朋友了吧?你理想型是什么样的呀?”
海风吹拂着,李砚安似乎没听清,或者心思根本没在这问题上。
他目光随意地看向这边,忽然停在姜畔脸上。
姜畔正低头对付一片滑溜的鱼生,吃得专注,一小滴深褐色的酱料不小心蹭在了她左边的嘴角。
李砚安几乎是下意识,随手从旁边放着纸巾的盒子里抽了一张。
“哎,姜畔。”
他两步走过来,很自然地伸出手,用纸巾的一角,在姜畔嘴角轻轻擦了一下。
“沾上了。”他擦完就顺手把纸巾揉成一团。
姜畔被他动作弄的一愣,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李砚安已经把纸巾团扔进旁边的小垃圾桶里。
那个提问的短发姑娘张了张嘴,和其他人一样,有点愣神地看着这极其自然又略显突兀的一幕。
海风里,船身随波晃动。
船往回开的时候,太阳已经有些偏西了。
“哎,大家伙儿,”那个短头发的姐姐拍了拍手,脸上带着笑,“咱们好不容易凑一块儿出海,还钓着鱼了——哦,还有靴子,多有意思啊!一块儿拍张合照呗?留个纪念!”
船上几个人都挺高兴,纷纷说好,往船头聚拢。
李砚安正低头整理他那堆渔具,把线往线轴上绕,像是没听见。
“李砚……哥,”姜畔站在他旁边,“一起拍一张吧?”
李砚安手上动作没停,“都是一群不认识的,拍照片干什么。”
姜畔看着他,那点心思慢慢浮上来。
她没多少日子就要走了,和他一起待在同一个屋檐下的时间,越来越少。
如果能留下一张照片也好。
她没放弃,轻声:“就一张,留个纪念?”
李砚安绕线的动作顿了一下,手指捏着线轴边缘。
他没抬头,几秒钟后,才“嗯”了一声,随手把袋子往脚边一放:“也行吧。”
大家挤在船头靠栏杆的位置,背景是开阔的海面和远处岸边模糊的轮廓。
那个短头发的姐姐很自然地往李砚安身边靠。
姜畔站在人群靠边的位置,离李砚安隔了两个人。
她看着镜头,努力想笑一下,想挨着他的那点小小的失落悄悄涌过。
“来来来,准备啦!一、二……”
那个戴眼镜的青年刚要拍,刚数到二,李砚安忽然朝姜畔这边侧过身。
他胳膊一伸,穿过前面两个人之间的空隙,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把她往前一拽。
姜畔踉跄了一下,整个人就被拽到了李砚安身前。
李砚安的手臂很自然地环过她的肩膀,松松地拢住。
“这一堆人里我就认识你,还跑那么远?”
他下巴微抬,说完,对着镜头,眉宇间那点惯常的冷硬柔和了一丁点,“看镜头。”
姜畔的心跳撞了一下,身体僵在他臂弯里。
相机“咔嚓”一声。
“好啦!”拍照的青年放下手机。
李砚安松开手臂,又靠回栏杆上,没跟大家一起去看拍好的照片。
“拍得不错!”短发姐姐凑过去看照片,又抬眼看看李砚安,再瞅瞅他旁边还有点发懵的姜畔,语气里是满满的羡慕,“真羡慕你俩,兄妹感情这么好!我跟我哥见面就掐架。”
姜畔张了张嘴,那句“我们不是兄妹”在舌尖滚了滚,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她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目光却追着那个看照片的青年。
“那个照片,”她小声开口,“请问您能发给我一份吗?”
“没问题啊!”青年很爽快,“加个聊天软件?”
姜畔脸上掠过一丝窘迫:“我手机摔坏了,还没买新的。”
“哦,这样啊。”青年有点为难地抓抓头。
“没事!”短发姐姐立刻接话,她拿出自己的手机,“我这儿也拍了!你把地址给我,我回去洗出来,寄给你!”
姜畔心里松了一下,赶紧报出李砚安家的地址。
“行!记下了。”姐姐在手机备忘录里飞快地记着,“过几天就给你寄过去。”
“谢谢姐姐。”姜畔真心实意地道谢。
船靠了岸,大家互相道别,各自散去。
姜畔跟在李砚安身后,踩着沙滩往停车场走。
海风吹来短发姐姐最后的感叹。
“……有个这么好的哥哥真幸福啊……”
李砚安似乎没听见,径直往前走。
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姜畔的脚步慢了下来。
哥哥……
回忆着这俩字,姜畔泛上一种难以言说的涩。
她宁愿跟别人说,她和他是警察和罪犯的关系。
那至少是自由的,是她和他之间那条总有一天可以逾越的界限。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一个兄妹的标签模糊了所有。
让她心底那点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依恋,都显得那么不合时宜……
甚至像个错误。
海风带着咸味吹在脸上,有点凉。
她抬起头,心底那片因照片而雀跃的角落,悄悄黯淡了下去。
不一会儿,她就因为慢,跟前面那人拉开了一小段距离。
姜畔看着那长长的影子,正想着心事,那影子忽然停住不动了。
她下意识也跟着停下脚步,抬起头。
李砚安转过身,就站在几步远的地方。
他背着光,风吹过,紧贴出瘦削高挑的身形,他站在那,沉默,倦怠,那点惯常的混不吝褪去,在海色中显得冷寂的底色。
姜畔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怎么了?”
李砚安喉结动了一下,笑了。
“谢了。”他说。
姜畔愣了一下,没明白:“谢什么?”
他往前走了半步,拉近了点距离,夕阳的光线终于能照清他一点眉眼。
“谢你跟我出来。”他顿了一下,“也谢谢你在我那儿过年。”
空白的间隙里,只有风声和海浪退去的声。
然后,他像是斟酌好了词句。
“这是我这几年,过得最像样的一个年节。”
海风卷着这句话,扑在姜畔脸上忽然发痒。
她站在原地,看着李砚安带着笑意的眼睛,心里那点苦闷,一下子消失的无踪影。
夕阳把姜畔脸颊绒毛染成了毛茸茸的金色。
少女背过手,忽而笑了一下,说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