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缕伴随咸涩的风,无声洇散,融进了沉荡的海声。
“这是……”
姜畔嗓音是刚睡醒的哑,但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你带我来看海?”
李砚安转过头,吐出一口烟。
他朝大海的方向招手,黑沉沉的眼忽然染上笑意。
“刚买了鱼竿,我先替我爸试试。”
海风带着咸涩的冷意,穿过敞开的车门,扑在姜畔脸上。
“你想在海边钓会儿鱼?”姜畔问。
远处,浪花拍打沙滩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
李砚安抬手指了指远处泊着的小码头。
“看见没,那边有条船,正好要出海。”
姜畔顺着他指的方向看。
一条刷着蓝漆的简易渔船泊在简易的木头栈桥边,随着海浪轻轻晃荡。
一个穿着深色防水棉服的大叔正弯腰解缆绳,船尾的柴油发动机突突地响着。
“带你上去玩玩?”李砚安声音有点飘。
姜畔愣了一下,忙摇头:“我不会钓鱼,真的。”
“谁生下来就会?”李砚安嗤了一声,顺手把渔具袋从后备箱拎出来,“这玩意儿,新手运气都好着呢,叫新手保护期。说不定你下去第一竿,就能钓个大家伙上来。”
他话说得笃定,好像真有那么回事。
姜畔看着他熟练地拎起袋子,又看看那片灰蓝的海,心里有点打鼓。
“可是……”
“哎——!那两位!还走不走啊?开船啦!”
码头那边传来洪亮的喊声,穿透了海风。
是那个解缆绳的大叔,正朝着他们这边使劲挥手。
“走了!”
李砚安应了一声,没给姜畔犹豫的时间,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哎——!”
姜畔低呼一声,人已经被他拽着跑了起来。
脚下是粗粝的沙砾,咸冷的风灌进口鼻,吹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可就在这猝不及防的奔跑里,像挣脱了什么无形的绳索,身体被风推着往前冲。
一种从未有过的自由感,让她血液都微微发烫。
“慢…慢点!”姜畔忍不住喊。
“慢不了,船不等人!”
李砚安头也没回,拉着她跑得更快,声音里带着笑意。
栈桥的木板被踩得咚咚响,有点晃。
李砚安先跳上船,反手扶住姜畔的手肘,用力一提,把她也拉了上去。
船身随着动作倏地一晃,姜畔低呼一声,紧紧抓住了李砚安的胳膊。
“站稳了!”开船的大叔吼了一嗓子,“都找地方坐好!出发了!”
发动机的突突声倏地加大,船身一震,离了岸,朝着开阔的海面驶去。
浪头不大,但船身还是左右摇晃着。
李砚安把姜畔推到船舷边相对平稳的位置,自己在她旁边坐下,把渔具袋放在脚边。
船上另外几个年轻人互相看了眼,很快就聊开了。
两个看着像大学生的男生,一个戴着眼镜的青年人,还有两个年纪和李砚安相仿的姑娘,都穿着颜色鲜亮的冲锋衣,围着厚厚的围巾。
“你们也是来玩的?”其中一个笑容很甜的姑娘主动开口,目光在姜畔和李砚安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李砚安身上,眼神亮亮的,“哥哥,你是本地人吧?看着很懂行的样子。”
李砚安正从渔具袋里往外掏东西,闻言只“嗯”了一声。
另一个短发的姑娘也凑近了些,看着李砚安组装鱼竿:“哇,动作好熟练!这地方冬天能钓着什么鱼啊?我们几个都是第一次来,完全没经验。”
“碰运气。”李砚安把一节鱼竿拧紧,头也没抬,“看潮水,看风向,也看老天爷给不给面子。”
马尾辫姑娘似乎没在意他的冷淡,又笑着看向一直安静坐着的姜畔:“小妹妹,你也是跟着哥哥来玩的?看着好小啊,上高中了吗?”
姜畔被点名,有点局促地点点头:“嗯,高二。”
“真可爱!”短发姑娘也看过来,语气羡慕,“你哥好酷啊,话不多,但感觉特靠谱!你俩长得也挺像的,都是小窄脸,高鼻梁。”
她们的目光时不时飘向李砚安,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小声议论着。
“是挺帅的,就是有点冷……”
“冷点才有味道嘛,你看他那手,多好看……”
姜畔低着头,感觉脸颊有点发烫,后知后觉的摸了摸。
她和李砚安长的很像吗?
但她是在不太习惯这种被陌生人包围的感觉。
尤其是她们的话题还一直围绕着李砚安。
李砚安把组装好的鱼竿靠在船舷上,抬眼瞥了一下那两个还在偷瞄他的姑娘,忽然站起身,伸手拍了拍姜畔的肩膀。
“坐得闷不闷,带你出去吹吹风?船头视野好。”
姜畔眼神像找到了救星,“嗯,好。”
“走。”
李砚安率先迈步,走向船头方向。
姜畔赶紧跟上,逃离了那让她不自在的注视圈。
船头风更大,视野也更开阔。
灰蓝色的海水在眼前铺展,浪花在船头两侧翻卷出白色的泡沫线。
柴油机的噪音在这里小了一些。
李砚安靠在船舷栏杆上,目光投向远处模糊的海平线。
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额前几缕碎发搭在眉骨上。
“刚才过来问什么时候开船的时候,”他忽然开口,“我说你是我妹。”
姜畔的心,像是被看不见的手指轻轻拨了一下,微微震颤着。
她没应声,等着他的下文。
李砚安似乎也不需要她回应,自顾自地说下去。
“我爸,是个当兵的,性子板正得要命。”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影子,“他喜欢钓鱼,以前休假,就爱带着我妹往海边跑。嫌我太皮,坐不住,怕我掉海里,也嫌我闹腾,总不带我。”
姜畔安静听着。
“有一回,我气不过,趁他收拾他那宝贝渔具,偷偷把他那鱼竿的线轴给拆了,把线缠得乱七八糟。”李砚安嘴角扯了一下,“老头子气得够呛,脸都青了,差点没揍我。骂了我一顿,最后还是黑着脸把我捎上了。大概怕我在家把他其他渔具也祸害了。”
“那是我第一次上船。”他转过头,看了姜畔一眼,眼神落在她同样被风吹乱的发丝上,“比你现在还小。紧张得手心都是汗,又很兴奋。”
“结果你猜怎么着?”他语气得意,目光又转向海面,“第一竿下去,没多久,竿尖就倏地往下一沉!好家伙,那劲儿贼大,差点把我整个人拽海里去。”
他比划了一下当时竿子弯曲的弧度,流露出少年人的鲜活。
“我爸在旁边看着,没帮忙,就吼:‘稳住!收线!别松劲儿!’我跟他较着劲,死命往回拉,手心勒得全是红印子,火辣辣地疼,感觉骨头都要被勒断了。”
“后来,费了好长时间才拉上来,是条挺大的海鲈,银光闪闪的,在甲板上活蹦乱跳。我爸当时那脸,啧……”他笑着说,“多少年没见他笑得那么开了,我考上大学那会儿都没那么高兴。他拍着我肩膀,连说了好几个‘好小子!有种!’”
李砚安的声音低了下去,那点微乎其微的笑意,像是被强劲的海风吹散了,只剩下一种沉沉的平静。
发动机单调的突突声填补了话语间的空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
“后来……上学,高中住校,大学离家更远,事多。再后来,我妹……没了。”
“再后来就没什么话了。”
李砚安望着那片浩渺的蓝,眼神没有聚焦,“跟他,再也说不到一块儿去了。”
他没再说下去,仿佛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抵御这海风,和风里裹挟的沉重过往。
姜畔的目光从远处的海面收回来,落在李砚安的侧脸上。
他眉眼很深,此刻盛满了海风也吹不散的沉郁。
她抿了抿唇,鼓起一点勇气,开口问道:“那,要是我今天也钓上来一条大鱼,”
姜畔顿了顿,看着李砚安微微转过来的目光,“你会像叔叔当年那么高兴吗?”
海风似乎都静了一瞬。
李砚安明显愣了一下。
他完全转过头,黑沉沉的眼睛看向姜畔。
少女的脸被风吹得有些发红,眼睛却亮亮的,带着期待和小心翼翼的亲近。
他那点沉郁像是被这句话冲散了,鲜活的气息透了进来。
李砚安嘴角慢慢向上勾起,那点惯常的混不吝劲儿又浮了上来,眼神里流露出戏谑。
“小姑娘口气不小啊。还没摸竿子呢,就想着钓大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