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遇见了红灯,车停下,他侧过头,“可是为什么从来没有和我商量过呢?”
一连串的问题,激得姜畔心头发慌。
她放在口袋里的手,抓紧了一点衣服边缘。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
窗外的霓虹灯光飞快地掠过她的脸,忽明忽暗。
“我,”她终于开口,“习惯了。”
李砚安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等着她后面的话。
那目光带着无声的压迫感。
姜畔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憋闷的感觉呼出来。
“从小到大,我都是这么过来的。”她的声音很轻,“没有人可以依靠。姥姥她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我不能让她担心……告诉别人?告诉谁呢?谁会真的在乎?说了又有什么用?可能还会更糟。”
她顿了顿,“我习惯了自己想办法。习惯了不去指望任何人。依赖别人的话,我不知道怎么开口,也不知道……会不会给别人添麻烦。”
车厢里再次陷入寂静。
李砚安的脸色更加寡冷。
他抿紧了唇,下颌的线条绷紧。
一股说不清的烦躁和心疼,堵在胸口。
他当然理解她的处境造就了她的性格。
独立、坚韧、在绝境中寻找生机,这些都是极其宝贵的品质。
可看着她把自己逼到那种境地,用最惨烈的方式去换取一点渺茫的证据或者可能,他就觉得一股无名火往上窜。
这火不是冲她,是冲那些把她逼成这样的人。
也是冲这该死的,让她不得不如此的世道。
他想起那天在医院,姜畔答应拍摄取证照片时的眼神。
那么微薄的身体,那么蓬勃而坚韧的生命力。
她不是不会笑,不是不会感受温暖。
她只是被逼迫的,忘了怎么去伸出手。
李砚安没有说话,把车子平稳地驶入固定车位。
发动机熄火,世界骤然安静下来。
李砚安利落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车。
姜畔也习惯性伸手去拉自己这边的门把手。
拉了一下。
没开。
她又用力拉了一下,车门纹丝不动。
中控锁?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驾驶座。
李砚安已经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没走开,反而绕过车头,几步就走到了副驾驶这边。
姜畔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副驾驶的车门就被他从外面一把拉开了。
冷风倏地灌进来,吹来他身上冷冽的味道。
下一秒,李砚安探身进来,手臂穿过她的腿弯和后背,没等她有任何反应,一下把人抱了起来。
姜畔只觉得身体一轻,视野拔高。
还没回过神,身体底下已经接触到宽大平整的车顶。
李砚安那辆黑色SUV车顶很高,她一只手臂还打着石膏,猝不及防地被放在上面,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怎么了?”她又惊又慌。
李砚安就站在车边,双手撑在她膝盖两侧,好整以暇,微微仰头看着她。
小区路灯的光线落在他脸上,清晰映出他微微挑起的眉,和那抹恶劣的笑容。
“嗯?”他应了一声,尾音拖长,“你说怎么了?”
姜畔坐在车顶上,有些惊魂未定。
冷风刮过二人的脸颊,姜畔看着车下一脸戏谑的李砚安。
窘迫、羞恼……
姜畔的脸皮不受控制开始发烫。
求助的话像是卡在喉咙里的鱼刺,怎么都吐不出来。
她咬着下唇,倔强的看着李砚安。
李砚安也不急,就那么插着口袋站着,仰头看着她。
“姜畔。”他笑着说,“你下不来。”
车位旁的感应灯倏地熄灭了,视野陷入昏暗。
黑暗中,姜畔也觉得他在看着她。
随后,李砚安的嗓音十分有耐心。
“行,不会说,是吧?”
姜畔在黑暗里抿紧了唇。
“那这样,”李砚安往前又凑近了一点,“我说一句,你学一句。总行吧?”
姜畔僵持着,没吭声。
但黑暗里,李砚安似乎能感觉到她点头的动作,或者,他只是笃定她别无选择。
“来,”他开始了,“李、砚、安。”
姜畔吸了口冷气,脸皮都有点发紧。
她张了张嘴,声音很小,不自然的别扭。
“……李、砚、安。”
“嗯,”李砚安似乎挺满意这第一步,继续,“我、下、不、来。”
姜畔的脸更烫了,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
她闭了闭眼,破罐子破摔跟着念,“……我、下、不、来。”
“好,”李砚安嗓音里的笑意更明显了,随后吐出最后几个字,“我、需、要、你。”
这几个字真的好重好重啊。
姜畔的嘴唇动了好几下,才勉强说:“……我……我需要你。”
声音轻飘飘的,还有点颤抖。
实在是太生涩了。
“什么?没听清。”李砚安故意问,往前凑近了一点。
姜畔又闭上了眼睛,知道他是故意的,脸烧得更厉害,“我说……我下不来!”
“哦,”李砚安悠悠的调子,“然后呢?”
“……我需要你!”
“需要我什么?”李砚安不依不饶,笑意已经藏不住了。
“……我需要你帮我下来!”姜畔羞恼到了极致。
话音刚落,车库里响起李砚安低低的笑声。
那笑声很愉悦,在寂静的空地里荡开。
“这不挺会说的吗。”他笑着说了一句。
话音刚落,车库的感应灯因为李砚安往前挪的那一小步,“啪”一下又亮了起来。
暖黄的光线洒下,照亮了车顶上的姜畔。
少女低垂着头,颊边耳尖晕开晚霞般的薄红,纤长的睫毛静静垂落,眉尖蹙着,仿佛还凝着方才的余悸,不敢抬眼。
也照亮了车下的李砚安。
他仰着头,那双总是显得有点疲惫或冷峻的眼睛,此刻弯了起来。
那笑容里有得逞,但更多的是看到笨拙雏鸟终于扑腾出第一步的愉悦。
“行了,不逗你了。”他笑着说。
几乎在笑声落下的同时,李砚安伸出手臂,再次圈住了她。
这一次,姜畔没有躲闪。
李砚安很稳地将她抱离车顶,放回地面。
姜畔依旧低着头,脸上的热度还没退下去,但似乎是她的心,随着那几句话,悄然温暖丰盈了不少。
很陌生的轻松,还有一点微妙的赧然。
头顶传来李砚安的声音,沙哑。
“记住了,以后遇到麻烦,就这么说。”
他说完,转身就往单元门走。
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一路亮起。
姜畔迈开步子,跟上了他。
光晕温柔笼下,一前一后,将两人的影子交汇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