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穿着深蓝制服的身影还没走远。
李砚安站在警车旁,似乎正侧头听那个年轻警察低声说着什么。
年轻警察一边说,一边皱着眉朝姜畔家这边指了指。
就在这时,李砚安像是被什么动静吸引了,或者说,是听到了楼上姜畔被拖拽的声响。
他抬起了头。
目光穿透玻璃,撞上了姜畔的眼睛。
隔着两层楼的距离,隔着那扇布满灰尘的旧窗。
姜畔的脸大概因为疼痛和屈辱扭曲着,头发被李雅慧扯在手里,身体被拽得歪斜变形。
他那张总是神色寡冷的窄长脸上,第一次有了点波动。
姜畔看见他腮帮子咬紧了,然后带着一股戾气,把手里那一点猩红摁在了警车上。
滋啦。
姜畔甚至能想象出烟蒂熄灭的声音。
烟雾瞬间湮灭。
他看向姜畔的方向,一句脏话,从窗户外被风吹上来。
“……真他妈不是东西。”
紧接着,更大的声响在姜畔头顶炸开。
周建国的巴掌狠狠扇在她头上。
啪!
一声脆响劈头盖脸而来。
姜畔耳里嗡的一声,半边身子瞬间麻木,随即是火辣辣的剧痛。
“反了你了!敢害我儿子!”
周建国和李雅慧骂着。
“小畜生!”
“白眼狼!”
“你怎么不去死!”
姜畔蜷缩着,护住头脸,一声不吭。
混乱中,不知是谁一脚踹在姜畔后腰上。
剧痛让她眼前一黑,同时也给了她一股挣脱的蛮力。趁着李雅慧的手因为用力而稍微松动的刹那,姜畔倏地一挣,朝着门口冲去。
防盗门完全关严,虚掩着。
姜畔一把拉开,埋头就往外跑。
然而,就在她冲出单元门的瞬间,一个高大的身影正低着头,迈步要往里走。
砰。
他们撞了个满怀。
姜畔的额头狠狠撞在什么东西上,一阵闷痛,反作用力让她失去平衡,趔趄着就要摔倒。
一只手赶紧抓住了她。
姜畔惊魂未定抬起头。
目光闯进一双来不及收敛愠怒的眼睛里。
正是李砚安。
他显然没料到门会突然打开,更没料到姜畔会突然冲出来。
时间仿佛都寂静了一瞬。
楼道里,养父母的叫骂声追了出来。
“小贱货!你给我滚回来!”
“跑了就别再回来!死在外面!”
“再回来打死你!”
这几声叫骂像刀子一样,划开了安静的楼栋。
姜畔回神,一股隐秘的羞耻感在身体里发作。
“滚开!”
她几乎凶狠的挣开了他的手。
“不用你管!”
李砚安被她推得微微后退了半步,松开了手。
姜畔撞开他,头也不回地跑下了楼梯。
冷冷的风瞬间把人裹住,生冷。
身后的单元门里,养父母的叫骂还在继续。
姜畔只顾拼命地向前跑。
那是姜畔十六岁冬季,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傍晚。
她冲出家门,对要去楼上解救她的李砚安,脱口而出的第一声,是几近崩溃的“滚开”。
很多年后,她时常会想起那个冬夜,想起楼道的冷风,想起挨打的钝痛,想起那双抓住她、又被她挣脱的手。
想起时,她总会后悔。
后悔那句冲口而出的“滚开”。
她无数次想回到第一次见李砚安的这天。
不用多,就提前个三分钟。
在李砚安站路灯底下抽烟的功夫,她安安静静走过去,然后对李砚安说:
“你好警官,很高兴认识你。”
“我叫姜畔,生姜的姜,湖畔的畔。”
“请问,可以救救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