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两眼骆乘光都想说“小兄弟不要客气,当自己家坐吧”。
郑策指着骆乘光对江蔚云说:“我外婆生前就爱站那哥哥的位置,跟他一样,往楼下看我们回家没有。”
骆乘光忙把头缩回来,一副吃屎的表情看着她。
郑策笑道:“每次外婆想逗我,骗我说爸妈回来了,就是这幅表情!”
骆乘光立马恢复面瘫状态。
他现在心里想的是楼下那两人要再不上来,他就跳下去得了。
发消息不回,打电话不接,在楼下搞什么地下接头呢!
好在夺命连环call下,骆淇终于回了电话过来。
骆乘光挂了电话,有些尴尬道:“那个,骆淇说不和你单独聊,下午去韩忠夏家,一起聊。”
郑策挑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倒是会躲。
“行吧。”郑策耸耸肩,站起身。
“这件事虽然我们有些无理取闹,但你们也不是完全正确方,认真考虑考虑吧。”
目的差不多达成,她牵上江蔚云往外走,“云朵儿,走了。”
江蔚云路过骆乘光时,忽然停住,仰头看着他,端详了会儿,说:“哥哥你长得真好看。”
“……”
骆乘光忽然发现自己没出息地吓出一声虚汗,咳嗽两下,“……谢谢。”
“不用谢,哥哥再见!”
江蔚云继续说,“但是厕所的衣服要记得洗哦,还有碗池里的碗都堆了挺多了!”
骆乘光:这是来挑衅的吧?!
郑策干笑着,一把捂住她嘴巴,往外抱。
下楼时,郑策大有满载而归的气势,但心里又有些打鼓。
按理说她住了姨妈家,对这套房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得了。
但想到卖房子的钱很可能给韩忠夏炒股,她就咽不下这口气。
虽然她有点儿白眼狼行径。
但农夫起码把蛇藏进自己怀里保暖,她和江蔚云住在车库,连门都还没进呢。
凭什么又该她忍气吞声,得过且过?
爸妈生前老是教导她退一步海阔天空,忍一时风平浪静。吃得了亏才合的了群。但她为了融入一个又一个群体,真的太累了。
忽然间就想被万众唾骂一次,随心所欲不计后果一回。
复读也没关系,无家可归也没关系,被嫌弃被欺负也没关系。
经验值不够就回炉重造,被人讨厌就换个朋友。
没关系的。
但想了这么多,心里还是忐忑得住了一合唱团的龚琳娜一样。
惴惴不安。
郑策不断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没注意到前脚刚出楼,后脚就有两团黑影,身手矫健上了楼。
“还以为你俩要和流浪狗抢窝呢?”
骆乘光瞪着两人,“舍得上来了?我就该马上把锁给换了。”
“怎么样?”骆淇问,“她什么态度?”
“仗着价钱便宜,装傻充愣买房子的时候没想过别人什么态度?”
骆远方也倒了杯水喝,刚吞下去就挨骆淇一记爆栗。
“当时不是为你们上学方便嘛!”
“态度应该挺好?”骆乘光指了指正常运转的冰箱。
“把冰箱免费修好了……”
骆远方又被水给呛了下。
骆淇和宋熙约的是晚饭时间,不搞得太严肃,当做朋友聚餐。她们打算打亲情牌,两个孩子有什么可怵的。
临出门,骆淇又在家门口看见一果篮,旁边还有一灯管。
骆乘光一拍头,“她刚看见厨房灯管坏了一个,又觉得自己上门有些不礼貌,可能是赔礼用的?据说换这个很简单。”
骆乘光和骆淇看向唯一的理科生骆远方。
……
骆远方就笑笑不说话。
但出门前,骆淇让骆远方给自己画了个战损妆。
果然宋熙一见就吓了几百跳。
“哎哟骆奶奶,这几天没睡好吗?黑眼圈重的,还有您这额头怎么回事?”
宋熙把最近吃枪药的韩忠夏支了出去,一个人在家里。
“她吃多了,晕炭的时候不小心撞的。”
骆远方凉凉补刀,对骆淇非要拉着自己来镇场子非常十分不愉快。
“滚你的。”骆淇横他一眼,又笑眯眯看着宋熙,“没注意磕到的。”
“噢噢,以后还是要小心,年纪也一把了毕竟。”
宋熙关切道,转而朝车库里喊:“小策,来客人了!”
郑策出来看见骆远方的时候,两人都尴尬得楞了下。
只有江蔚云发现宝藏一样指着骆远方:
“腹肌!”
骆淇看见江蔚云,立马嗅出八卦的味儿,笑着问:“谁家小孩儿,这么可爱?”
“我家的。”郑策不耐烦道。
一想到之前见面,两人都认识自己,还一直装傻,非常不爽。
两人瞪大眼睛惊讶地看向她。
“我姐大女儿的孩子,出了那档子事,就郑策带着了。”
宋熙连忙解释。
两人又回过神来同步点了点头。
骆乘光个不靠谱的,丢在抗战里,活不到三秒就得嗝儿屁。
姨妈和亲妈差别还是有点大吧。
来之前,骆远方听骆淇说了郑策家的事,大概是煤气中毒,只活了两个小孩儿。
造孽啊,骆淇其实已经有些不忍心了。
而郑策本意也不是讨什么说法,纯粹想恶心一下韩忠夏。
没想到这人平日里称自己是一家之主,事情追到门口了,竟把宋熙推出来抗事。
呸,富顺豆花都没他懦。
几个人一同寒暄,郑策大概明白,房子是卖给骆淇的,手续上确实有瑕疵,但她没功夫再追究这些。
她自己的人生还一团乱麻呢。
于是基本表示妥协后,饭桌上还算吃得愉快。
真像是老友团聚。
宋熙说最近高铁修建又有了新投资,再动工就快了。
骆淇又把她环球旅行的宏伟蓝图描述了一番。她不吃牛肉,又触景生情牛帮她们那一辈干过活,老了不能忘恩负义,佛曰心诚则灵等等。
江蔚云吃吸乐棒糖的时候,骆远方正一脸不理解地看着她。然后江蔚云每种颜色分了他一根,他费半天劲也没吸出来,一气之下全扔了。
什么狗屁零食!
除此之外,骆远方在饭桌上一言不发,随时有种掀桌的架势。
旁边的郑策倒是一上桌就开吃,他还没动几筷子,身边人已经打饱嗝了。
“你不烫吗?”骆远方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终于在饭桌上发出第一句疑问。
郑策回味了下,吧咂嘴,“还好?”
“哎哟你俩这样算来是同学啊,加个联系方式,以后在学校也可以相互照应着。”
骆淇忽然提点道。
拂不了老太太的面子,骆远方认命地打开名片二维码,郑策也一眼不愿多看,扫了码就将手机揣回兜里。
骆远方咧咧嘴。跟他有毒似的,至于吗?
骆老太太性子泼辣,也直爽得很,相处起来非常轻松,一顿饭几乎没停过嘴。
走的时候看见郑策和江蔚云去车库,忙道:“大晚上的不用送了,我们走回去消消食。”
“……她们。”
宋熙看了眼车库亮起的灯,有些艰难道,“住那儿,家里房间不够了。”
三个人,一人一间,当然不够了。
“啊这样。”骆淇声音小了下来。
路过车库时,看了眼,没再说话。
“这个郑策被饿过一样,吃饭像是有人在跟她抢似的。”
回去的路上,骆淇评价道,“竟然住车库,这宋熙两口子还真是脸大。”
说到这里,她忽然扇了骆远方胳膊两巴掌,“都说了对女孩子温柔点,风度,风度呢!你饭桌上丧着批脸给谁看呢?”
“不是你让我别给好脸色,显得我们家容易欺负么?”
骆远方护痛着一边躲一边瞪她,“她也不是那么容易欺负的,人用法律武器逮罪犯的时候,你还在公园里讨论白菜降价呢。”
骆远方心里起码还怀揣着少年人对公平正义的渴求,知道自家这件事不占理,有些过意不去。
他本意是吓唬吓唬骆淇,让骆淇不如赔点钱,没想到骆淇忽然感叹:
“可怜的孩子。我看屋里的行李箱都没打开,在车库肯定住不下去了……要不把那间卧室给她们?顺带着照顾下,以后也理直气壮些。”
骆远方觉得他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骆淇又叹:“那孩子吃饭吃得太急,让我想起我妈,她们那一辈,总是吃不饱饭。现在生活好了,怎么还有这样的孩子呢……”
“打住!”骆远方抬起尔康手,“这倒也不必……”
“人在我们家的时候,不让我上楼,怕人下不来台。又明示暗示要我来他们家看看情况,你不是这个意思吗?惺惺作态。”
骆淇斜她一眼,一脸看破的表情,拍拍骆远方。
“没事,我孙子重情义是好事,这个女孩儿我罩定了,花坛那群奶奶都是她的后备军。接过来,一起住!”
“给她们住?”骆乘光听见这个大胆的决定时,感觉肝儿颤。
“你们知道她下午抱了个什么进屋吗?一罐子骨灰!”
骆淇闻言沉默了下,更心疼这姑娘了。
她轻拍骆远方,“就这么定了,不是加了微信吗?去问问。韩忠夏肯定不会给她们好脸色的。”
“真的假的?”
骆乘光还蹲在地上洗自己的衣裳,扭过头去时,听见咔嚓一声响。
“你管真的假的,我先问问你我跟你有仇吗?”骆淇一指禅顶着骆乘光脑袋。
“……没吧?”骆乘光想了想。
骆淇吼他:“那你现在洗衣服,一晚上冻出个冰坨子挂在外面,你要吃啊?”
此时,骆远方在厨房又发来电报。
“妈呀,骆淇,你孙子把碗洗了!”
骆远方一言难尽看着碗柜里还滴着水的盘子,嫌弃道:“就他两根手指洗完所有的碗的造型,你敢洗,我还不敢吃呢。”
“……够了,你们俩。”
骆乘光蹲在地上深吸一口气,尽力一字一顿。
“我的冰坨子我自己穿。我洗的碗,就算敷了屎,我也自己舔,请你们,别管我。好吗?”
好不容易主动做家务一回。这些人!怎么能这么刻薄呢!
“你说的。”骆淇目的达成,迅速转身朝骆远方喊,“快给人发消息问!”
电视里正巧放着彩虹糖广告:快到碗里来!
骆淇笑眯眯地看着,觉得很应景。
“知道了!”
骆远方在卧室里喊,“屁大一个地方,说话跟喊山一样,人以为我们家有什么毛病呢。”
他点开手机,聊天框显示:
您已添加了放屁如同风铃般优雅的女子,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而他的头像顶着一片稻田自动发过去一句话:
【我是那个农民。】
……
第一次加好友,开场寒暄总是尴尬的。而这两个微信名,骆远方一时分不清谁更尴尬。
好在那个农民脸皮厚。
那个农民先发制人:【握手jpg.】
一分钟,无人回应。
三分钟,无人回应。
等骆远方察觉过来时,已经对着郑策头像,落日下的架子鼓发了十分钟的呆。
操。
他把手机丢到床上,去和骆乘光抢厕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