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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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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算是京城第一场大雪了。

从九月到十一月,京城气温愈来愈低,却始终不见下雪。如若这雪再晚一些时辰,言官那帮人就该上书说,“天雪久违,殆天心示警,伏惟圣躬内省,以格天和。”

雪悄悄压下来,宫墙朱红、巷槐枯枝都隐去了本色。护城河尚未封冻,黑水衬着两岸新白,静得听不见水声。

陆轸抬头看起瓦楞上薄薄一层雪,握笔的手扣了一下手掌心。

“怎么?冻疮又复发了?”陈梁在一旁看向他。

“不是,只是瞧瞧外头的雪而已。”

陈梁也顺着视线往外看去:“终于下雪了,瑞雪兆丰年啊。今年多事之秋,真希望明年能好起来。”说完又重新拿起陆轸方才交来的时文。

陆轸心中惴惴不安,不敢明眼观察陈梁的反应,手上临摹的字帖撇奈竖横都不成气候。

陈梁先前说,陆轸的四书文虽然逻辑清晰,但是“情理”二字只用了一个“理”字,文章不免逊色许多。陈梁便挑出了三篇经典的四书文,让他按照上面的结构、用词,改写先前的文章。

“可以了,”陈梁叹一口气,“可算是看见你的四书文里面有些情绪,不再是皱巴巴地‘圣人曰’,拿走吧。”

“谢老师。”

陈梁重新躺回竹椅上,合上眼睛:“你的文笔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问题,不过是我精益求精而已。我有一位户部就职的朋友,我将你的策论拿给他看,他问我你小小年纪哪来这么多见解?”他转头对陆轸笑笑:“你也当我在问你。”

陆轸起身垂首,思索片刻后道:“无非是命运多舛四字。”

譬如说阆源县的土地,譬如说州学贪墨,譬如说朔州天灾。

陈梁眨了眨眼睛,笑意淡下来。他低头斟上一壶茶,抬手转移话题:“坐吧,今日的课业到这里结束就好。我们师徒二人聊聊天。”

“是。”

陆轸是陈梁私下收的第三位学生,但也是最为年轻的学生,国子监那些人不算上。他既不会嘘寒问暖,也不会殷勤谄媚,该做的礼节都做到,剩下的心力近乎都用在桌案三寸之地上。这是陈梁最为喜欢的地方。

他看着陆轸垂首的侧脸,忍不住开口发问:“陆轸,你可有婚配?”

陆轸抬眼,轻轻放下茶壶:“老师是有什么指教?”

陈梁斟酌了一下字眼,一边说一边观察着陆轸的表情:“你也快到及冠之年,考中进士后也要寻一门婚事……翰林院虽然清贵,但总要需要借力。”像陆轸这种身份,进入六部要不然就是为人打下手,要不然就是被盯上当替死鬼。

“我这儿有一份名单,”陈梁担心陆轸多心,继续补充道,“皆是名门之后,其夫尤重才学,而且与我都是朋友。你,不如看看?”

陆轸接过陈梁手上的名单,象征性地扫上一眼,笑了笑:“多谢老师苦心。不过,学生身上是已有婚约。恐怕要拂了老师的好意。”

“啊?是谁?”

“同我一样也是朔州人,我们青梅竹马,感情甚笃。两人许下海誓山盟,一生不离不弃,日后哪怕我高中状元,这份情意都不会变的。”

朔州人?

先前打听陆轸消息时,根本没有听说过他还有一位未婚妻。他将手指握成拳,不免讪讪一笑,对上陆轸坦荡的目光更是尴尬。只好走出门准备唤来下人将准备好的吃食端进来送给陆轸。

尚未走出门外,空气中传来一股刺鼻的味道。陈梁皱眉,叫来侍从:“怎么回事?味道这么呛鼻,厨房是又出什么事情了吗?”

侍从摇头:“回老爷的话,是礼部衙役后面的钦天监走水了,火烧得可大了,烧上了顶楼!”

“什么?!”陈梁失声大喊,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

门后传来开门的声音,陆轸匆匆跑过来扶住陈梁:“老师怎么了?”

“陆轸,你先不要出去。外头钦天监走水,你就在我这儿等上一段时间吧。”

陆轸环住陈梁的手逐渐松下,他呆呆看向陈梁:“……钦天监?”

“是,钦天监,”陈梁转头看向侍从,“是什么原因知道吗?”

“不知道呢,火势太旺了,据说宫里派人都不敢进去。”

“这样……陆轸!陆轸!你去做什么!快拦下他!”

两名下人下意识横臂阻拦。他双臂猛振,那两人被一股蛮力掀得踉跄倒退,先后跌坐在尘土里。陆轸早已不管不顾,袍摆卷起一阵疾风,人已冲出十步之外。

钦天监……钦天监……钦天监!

陆轸三日没有见到辛昇,最后一次看见他,是在睡眼朦胧中看到眼前人换上官服的身影。结果今日就让他知道钦天监走水了!

就像久别重逢,别人告诉自己辛昇成为天相。

陆轸浑身的血液沸腾嘶吼,他撞开人群一脚横跨地上的摊铺,不管身后的骂声横冲直撞。

甘之武呢?甘之武会不会在他身边?

他这整整三日到底都在何处?

陆轸脑子一团乱麻,气息堵在胸口提不上来。他撞上六部外的卫兵。卫兵头上的羽翎后,火光像孱弱的火种,在血红的天幕上逐渐黯淡。

“闲杂人等不得进入!”

“我……辛昇呢?辛昇在不在里面?!”

“辛昇?你说的是钦天监的辛大人?”

“对!”

卫兵互相看了一眼,转头道:“大人受了重伤,现在驱车回去。”

陆轸的大脑一片空白,过往的记忆铺天盖地袭来。时隔多日,生死再次敲响了他紧紧闭上的门,坚持不懈地唤起他所有遗忘的恐惧。

他合上眼睛,用手狠狠捶了一下大腿,只有一阵麻木的钝痛。他踉踉跄跄跑回去,戴仁成的遗容、路双的绝笔信、朦胧的人影,在看到院前那架马车幻化成辛昇奄奄一息的脸。

他无视车夫惊讶的神情,冲进堂厅,看着躺在上面浑身血迹的辛昇,无法克制冲上前抱住。

随后他立刻放开辛昇,双手血污。

“你!”声音就跟破铜烂铁一样难听。

辛昇没有说话,只是再一次双手环住陆轸的脖颈埋首。陆轸的话也被卡住,双手慢慢放下盖在辛昇身后。

辛昇能感觉到陆轸身躯的颤抖,喃喃道:“我没事,我没事,我不会死的。要死也是别人死。”他现在的心力近乎被何商宸的死亡带去了冥界,只能匀出半分气力拍拍陆轸的肩膀,四肢再度枯萎。

他不能告诉陆轸自己杀人,不是因为良心,而是因为自己的身份。

辛昇的系统被关闭,他成为了一位没有系统的历史观测者,无论他是否愿意。

辛昇的一言一行都会影响这条时间线的走向,更有可能改变身边人的人生,尤其是陆轸。这位凭空而出的人物。

可陆轸又是真实的,辛昇双手攀在他的肩膀上,感受着衣料传来的热度。

陆轸松开他,眼睛直直看向辛昇:“没有受伤?”

辛昇摇摇头,指着身上的血迹:“这是别人的血。”

陆轸看着触目惊心的鲜血,没有多问,只是让辛昇把衣服脱下来。

门外传来动静,哒哒哒的脚步声,辛昇抬头瞧见来人,瞳孔一缩,伸出手就要把陆轸往隐蔽处推开。

“砰!”木门被推开,还晃了晃。甘之武目不转睛地看向站在原地,手里拿着外袍的陆轸,目光又转到只穿着一件单衣的辛昇身上。

陆轸面无表情,甚至隐隐蹙起眉头。辛昇闭上眼睛复尔睁开,双脚落地。

“你别下来,我等会儿有话问你。”甘之武大步流星走到陆轸面前,夺走他手上的衣服:“你出去。”

陆轸双手放下,没有动,双眸冷漠。

甘之武双手紧握成拳,耐下性子一字一顿地说:“你,出,去。”

“是我让他住在这里的,”辛昇抬头看向甘之武,眼神毫不躲闪,“要出去这句话也是我来说,这是我的院子。”

甘之武勃然大怒,抬手指着塌上面色苍白的人:“辛昇你少在我面前跟我摆谱!我忍你很久了!你现在可是杀了人!”说完,他自己当场呆住。

陆轸身躯一紧,想要转头脖子像被卡住一样一动不动。

辛昇掀起眼皮,冷笑出声。好啊,乱点好,他原本还想遮遮掩掩这样过去,现在可是一句话把他给捅了个对穿。

辛昇赤脚踩地,走到甘之武面前,两团鬼火在眼睛中跳动:“我同样也忍你很久了,我摆谱,我为什么摆谱你心里不清楚?我是天相,你算什么?”

甘之武顿时黑脸。

“行,那我们先来谈谈钦天监……”

“你如果再敢当着陆轸的面说出杀人这件事,就和那个人一块死。”辛昇双眼赤红怒瞪甘之武低声说道。

甘之武一愣,想说的话在口里打转,随后将怒气撒在陆轸身上:“这个人,他今日必须赶出去!这是我的底线!钦天监天相岂能与官场中人有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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