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先歇息一会儿，皇上还有话要我带给大人。”

辛昇起身拱手：“公公直说吧，现在国难当头，没这么多时间歇息。”

“那好，”项修眼带欣赏看着辛昇，“皇上要我问你的第一件事情是，能不能再预测出北境一战的胜负。”

辛昇闻言，视线下移，轻轻摇起头：“应当是不行的。”

“请公公听我说，算命一事牵扯到因果。我在为公主和亲算卦时，中间的因果只牵扯到公主一人，结果不说十成，八成应当是对的。人算不如天算，虽然公主驿马星动，但是谁能想到□□背信弃义，撕毁和亲。”

“可是战争中间的因果牵扯到了数万儿郎，赢或是不赢，只要卦象一出，且不提结果，都会对尚在当下的人产生影响。如果原本该赢的战役因为卦象，反使诸位泄气，得不偿失。”

项修垂下头沉吟思索，过了一会儿点头：“明白，大人果然是天纵奇才、深明因果轮回。那我要告知大人的第二件事情是，皇上特许你进入正学书阁查阅。”

辛昇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望向项修。

正学书阁乃太祖宗亲晋王出资建办，其中汗牛充栋、浩如烟海，除开皇亲国戚没有人能进入。如今朱焱允许辛昇进入，重视的意味不言而喻。

项修继续道：“大人不是出生在京城，自然不知道辛道成曾经多受先皇器重。凡是出生的皇子公主都受过辛道成祈福，今上幼时更是多得天相祝福。先皇虽然当时痴迷西局的算理技术，却从未看轻过辛道成。如今大人同样受到皇上器重，皇上望你能够从书阁获得启示，尽早破译《龟鉴录》。”

辛昇低下头，不知道在思索什么：“微臣谢皇上厚爱。”

“呵呵，现在已经是子时了，大人还是尽早回去歇息。我还要回去回话，就不送大人了。”

“有劳公公。”

“来人，送辛大人出宫！”

夜晚月色如水，大街小巷安静非常。每一个在暖床上熟睡的人都不知道北方几万里以外正发生剧变。

辛昇手里抱着汤婆子，垂头闭眼睛，听着车外呼呼的风声。马车停下，他下车推开门，看见陆轸坐在堂厅一手撑着下巴，眼睛半眯，灯火迷蒙了五官的轮廓。白天看见的玉面阎罗，晚上再看显出几分柔和。

辛昇小心搁下汤婆子，走到陆轸身边，伸出被烤暖的右手摸上人家的脸。

陆轸皱了下眉毛，感受到脸颊的温度，轻轻蹭一下，往掌心里面靠近。辛昇忍不住笑出声，方才身上的寒气都像被吹散了。

陆轸被这低低的笑声惊醒，突然睁开眼睛整个人后退。

“怎么了？”辛昇瞧见他的反应：“还是在做噩梦？”

“……”陆轸定定看向自己，双眼直愣愣的。

辛昇皱眉，伸出手盖住脑门：“明日要不要去看看病，别是发烧了吧。”

“没发烧，”陆轸拍开辛昇的手掌，“不要到处乱摸。”

辛昇在一旁坐下：“跟人家道别没有？”

陆轸摇头：“没有，兵部出急事了，我把礼物先搁在那里，明日再过去……你知不知道□□突袭北境？”

辛昇点头：“知道，方才就是从宫中过来的。”他喝了一口陆轸斟的茶：“和亲取消了，嘉善公主也不用千里远行。但眼下国库空虚，北境的军需能不能按时抵达都不清楚。”

“我听闻他们上一年便准备清扫贪官，将抄家抄出来的银子运输各地。当时朔州、阆源县的事情，应当因此而起。”陆轸冷笑出声：“国库不空虚，他们估计还要作威作福多两年。”

辛昇转了一圈茶杯，看着里头晃荡的茶水：“不止如此，还有东南一带的丝绸，不入京城都不知道政事这么复杂。诶，你不是举人吗，你怎么看？”他突然放下茶杯，凑到陆轸面前：“你有什么想法？”

“没什么想法，我还不是天子门生，该说的话都应该憋回肚子里面去。”陆轸看了一眼辛昇眼下的乌青：“能不能去睡觉，我等你等得头晕。”

辛昇也不想多谈此事，扁扁嘴：“成。”结果刚一起身，他膝盖一软，没有散透的寒气针扎一样刺进皮肉，直接跌倒在地。

陆轸立马捞起辛昇：“怎么回事？”

辛昇不想将自己跪在东华门请罪的事情告诉陆轸，只是眯着眼睛装作困意昏沉的样子：“困，站不稳，你背我。”

他本以为陆轸又要骂自己是没有脊椎的虫子，结果陆轸接下身上的大衣围住辛昇，抱着他就往外走。

辛昇被围得只剩下眼睛，但是陆轸的臂弯有力舒服，他没有其他异议干脆瘫倒在怀中。他从下往上看陆轸的脸，越看越得劲，开口：“陆轸，其实你不用去参加会试也行。”

陆轸垂眼看向两颊被冻红的辛昇：“为什么？”

“我可以养你啊，”辛昇无所谓道，“我现在颇具圣宠，钱很多。你只需要日日帮我打扫庭院，做饭，像今天这样背我回去就行了，不用费心思科举，与人争斗，不划算吗？”

陆轸久久没有回答，过了许久才从鼻孔传出一声轻哼。他转向另外一个话题：“你卧室怎么摆着一幅东方云霆的书法？”

“哦，那个啊，拍卖会上买的，甘之武送我的生日礼物。”辛昇随口道：“你喜欢我就送你，我记得你挺喜欢临摹东方云霆的书法。反正我只是用来催眠的。”

陆轸身躯绷紧，不可置信地看向辛昇。辛昇则是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咧嘴一笑，以为陆轸在心中怒斥他暴殄天物。

陆轸踹开木门，把辛昇扔到床上，转身就要走。

辛昇突然爬起来抓住陆轸的手：“陪我睡。”

陆轸不耐烦回头道：“自己睡。”

“陪我睡。”

“戴钟子都不用人陪着睡！”

“陪我睡，”辛昇又往前挪了一下，晃了晃陆轸的手，“陪我睡吧陆轸，我自己一个人在京城呆了好久。”

陆轸原本又打算回一句“自己睡”，听到后半句手臂放松下来。他们谁也没有提起登州那次不告而别，辛昇明白陆轸背后的原因，陆轸也不想提起。但是谁也不知道两人分别后各自过的日子，哪怕只有短短一月。

自己碰见陆轸后，像是把从前没有耍完的赖都一起清算了。辛昇有意软下声调，继续道：“我自己来了京城之后，几乎夜夜都睡不着，看了东方云霆的字才睡着，太催眠了。”

“你在的话，我就不用看了。”辛昇起身，拍拍床：“而且我现在睡觉习惯挺好的。”

陆轸一动不动，半张脸都藏在黑暗当中，看不清神色。他想起方才看到的眼下乌青，辛昇应该不知道自己这样看上去挺可怜的。

陆轸别开脸叹了一口气，走到床边抖开被子。辛昇喜笑颜开，立马好好躺下。两个人一头一尾睡着。

“诶，陆轸，戴钟子有没有给你来信啊……”

“睡觉。”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