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之武绝望地抬手捂住双眼。他想过很多晚节不保的方式,没成想问题竟然会出在自己的徒弟身上。他要庆幸自己尚有高瞻远瞩的目光,出门前逼着辛昇戴上面具。
旁边的小兔崽子还不满地低声抱怨:“怎么磨磨蹭蹭的,先前不是挺爽快的吗?”
“辛昇,”甘之武俯下身子压低声音,“没有人会用一两银子抬价。”
辛昇只露出一双眼睛,瞳仁乌黑,眼神清冽看向甘之武:“但也是比五百两高了。”
“五百零一两一次。”
甘之武别开脸,环顾四周,企图找到任何一位有意竞价的人。但是众人手中都有一或两件的文玩,也不愿意在他人面前暴露真实的财力,只能对两人怒目而视。
“五百零一两两次。”
辛昇扁扁嘴,深吸一口气歪头,眼前的朝奉的脸在灯火下一圈又一圈地变大,变大又缩小,连带着眼睛边角的视线都变形。
自从皇宫一行回来以后,他再次降低了与甘之武聊天的频率,准确而言是监内任何人。除了向师父平日请教问题,辛昇可以说是足不出户,天文台、小院、东局三点一线。
甘之武能够悄无声息地隐瞒真相,又堂而皇之地摆出架子。他要承认甘之武实力超群,不光在个人能力上,对于人心的把控、政局的敏感独有一份见地。但这并不是一位初入京城的异乡人想要的东西。前日甘之武突然告诉自己,他要在今日带自己前去拍卖会。辛昇可以任意挑选一件物品作为迟来的生日贺礼。他将会穷尽财力,以彰显作师父的厚爱。
如果不是子时尚有入监考试的话,辛昇的心情确实会好转不少。
“五百零一两三次!”木槌锤下,朝奉高声道:“成交!”
辛昇身体后倾,突然感到有一道灼热的视线向自己投来。他抬头看过去,却只能瞧见二楼遮挡的包厢的帘帐,以及若隐若现的衣角。
“看什么呢?”甘之武捅了捅他:“快接住你的礼物。”
下人手捧着装点好的礼盒躬身递出去,辛昇收回视线,接过去,对甘之武轻声道:“多谢师父。”
“你我二人之间何必言谢。”
朝奉拍拍手,满面微笑:“车马已经在阁外等候诸位多时,今夜的拍卖会到此结束了。”
权贵陆陆续续地起身,路过辛昇时难免多看两眼,但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擦肩而过。甘之武起身摘下面具,催促道:“快点赶回少院,这入监考试不等人。晚一点到少院,你看见的星象和别人不同可完了。”
“留步。”一道人影从楼梯上缓步踱下,灯火从侧边打来,光顺着脖颈的线条爬上来,雕刻出一位丰神秀逸的年轻男子。言冕一面走过来,一面面带微笑,抬手抱拳:“多年不见了,甘监正。”
辛昇停下起身,只见一位贵公子衣着华贵,眉梢眼角的笑意融融,甘之武径直越过自己,行礼作揖:“真是多年未见,十几年前在下在小侯爷的生贺上见过小侯爷一面,今日才算是第二面。”
言冕手握骨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掌心,指着依旧戴着面具的辛昇:“这位是?”
甘之武飞眼看过去,连忙把辛昇脸上的面具摘下来,微笑道:“这位是新入监的弟子,辛昇。今日前来拍卖场,是为了给我这位爱徒挑选一件称心的礼物,作为生辰贺礼。”
“哦,辛昇,”言冕低头思考片刻,复而抬眼一笑,“我记起来了。你便是辛道成的儿子,现任天相吧。前几日皇亲国戚可都传开了,说是钦天监天相年纪轻轻,但功力深厚、料事如神。辛大人,日后你可得做好准备,那些玉叶金枝出生以后,算命看相少不了你。”
“小侯爷过奖了。”
言冕话锋一转,抬扇指着辛昇手上的卷轴:“你可知道这件藏品出自谁的府上?”
辛昇垂首道:“请小侯爷赐教。”
言冕弯眼一笑,走上前一步,双手背后莞尔:“是言府一直珍藏的东方云霆的真迹。”虽然不是真迹,但从言府出来的藏品哪次不是捧到一千两以上!
如平地一声惊雷,言冕此刻的笑语嫣然陡然化作刚锋刺向甘之武面门。甘之武无声地倒吸一口凉气,这哪是来问好的,分明是笑里藏刀。
这种权贵云集的拍卖场上,藏品皆出自勋贵家中。诸位都会事先调查好藏品背后的来历,再根据原主人定下合适的价格。甘之武事先也请人牵线搭桥,选出几件价格尚可的藏品,谁知今夜众人如狼似虎,竞价涨潮一般抬高。最终剩下的只有这幅《季鹰手记》,偏偏手下没有告知是从何而来。
五百零一两,买下言府原先珍藏的书法真迹。甘之武稍稍偏头看向辛昇,咬牙切齿地想,自己这位徒弟真是好运气。他赶忙抬手:“小侯爷……”
辛昇一扫先前的面无表情,脸上是一种毫无杂质的、近乎天真的欣喜,眼神清澈地望着言冕:“我说呢,为何一见此帖便觉气韵非凡,绝非寻常书匠所能及,原是出自言府!入场前家师教导我,竞拍如做人,重在诚心,不可虚张声势。若狂加价码,反倒显得轻浮,是对宝物的不敬。”
辛昇有些局促地挠挠头:“说来惭愧,在下虽有天相之名,但眼下仍是钦天监学徒。家师教导严格,不允许我铺张浪费,我便跟着学徒一块儿领月钱。这样抠抠搜搜地过日子,也才攒下几两银子。所以这五百两是师父出,剩下一两才是我出。我知道这价钱实在微薄,有辱书法风采,但是一份至诚之心,取的是‘一心一意、独一无二’的彩头。在下早就听闻言小侯爷雅量高致,想必也能体察我等这番笨拙的诚意。”
这一长段话下来不带喘气,辛昇脸上还是真心实意的笑容。言小侯爷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化开一抹更深、更难以捉摸的意味:“好个‘一心一意’,说得好。甘大人,你这位高徒很有趣。”
“哈哈。”甘之武干笑两声,表情复杂。他立马想出其他话题:“小侯爷是独自一人前来吗?”
言冕摇头,左右望望:“并不是,有才子相伴。不过他人内敛含蓄,估计已经躲起来了。”说完,他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目光清亮的年轻弟子,终是轻笑一声:“辛大人,想必你已经知道嘉善公主和亲事宜。和亲之前,朝廷会举行万民同游以及祭祀大典。往年都是甘大人一手操办,这次可要落得你身上。我可是十分期待你的表现……二位再会。”
辛昇看着言冕转身离去的背影,寻思着适才感受到的灼热估计是来自这位小侯爷。拍卖刚一结束,他就马不停蹄地下来兴师问罪。
辛昇拽过甘之武:“快走,我要迟到了!”
两人跳上马车,甘之武吩咐马夫:“劳烦加快。”
甘之武坐回车上,上下打量一番辛昇:“你伶牙俐齿的功夫真是日渐增长。既把低价解释为“一心一意”的吉兆,捧高了言府书法的身份,又编出一个家师的教导和自家诚心,是个人听了你这一串的话术都会晕头转向。”
辛昇低头摩挲着卷轴的纹路:“师父过奖,我比不上师父能屈能伸,进退有度。只好在嘴上下点功夫,保护自身了。”
甘之武皱眉:“行了,跟我别玩这些官腔。”说完,别开脸,但余光忍不住窥探辛昇的表情。
他觉得这幅书法跟辛昇身上的气质不搭调,辛昇也不能欣赏,阴差阳错又凑到一块去。不过帮自己省下了好多银子,他想到这里不免欣慰许多。
“我一直想不明白一件事情。”辛昇靠在车壁上,突然开口。
甘之武回头:“你说。”
“既然都说靖朝乃四海第一大朝,今时不同往日,为何不一鼓作气灭了□□族,反而委曲求全多年,以和亲稳固关系。”辛昇挑眉,冷笑出声:“这是四海第一大朝该有的姿态吗?”
“辛昇!”甘之武立刻厉声呵斥。
竟然还没有忘记此事,有完没完!
辛昇自言自语:“一次不够便是两次,两次便是三次,哈哈,到时候后宫的公主都能在□□那边姐姐妹妹凑成一群,靖朝的皇帝还在以和为贵。也不知道我是不是临死之前还要为一位公主举办什么祭祀大典……”
“辛昇,”甘之武声调森然,“你再多说一句,我就把你踹下车。”
辛昇闭起嘴巴,若无其事地合上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