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这天底下最亲近的称呼,却像是终年不化的雪覆在流风心底,决定回来时,积雪似乎化开一个小角,而此刻又拧巴地凝成了霜。见流风仍是未动,那人伸出手来似要拉一把,流风一个躲闪自顾自地走到床边。
卧床之人枯瘦如柴、奄奄一息之态,流风眼眸睁了又睁,心突然被凿开一个口子,冰雪渗入,疼痛刺骨。
听到动静女人突然睁开眼睛,凹陷的眸子满是热泪,她吃力地抬手,刚离床两寸又徒然垂下,脸色煞白地似要昏死过去。
男人一个箭步上前,安抚道:“夫人不可使力,熠儿就在这儿,别急。”
女人慢慢喘气,刚匀过气来,又费力地说:“熠......熠儿,过......过来些。”
女人满目期待,而男人则是哀求看过来,那一刻,流风突然怕了,不知何时他竟坐到了床沿,那双虚弱的手握住了他,掌心传来的温度明明那么真实,却仿佛是在梦里。
“孩子,你......受苦了。”
一颗热泪滚落手面,仿佛拉开了水闸,都云世上的父母皆爱自己的孩子,她真的爱他吗?
“夫人为何把我送走?”流风终是问出了那句他耿耿于怀又耻于开口的话。
“当年......”男人刚要说话,女人一阵激动,撑着床就要坐起,流风先一步扶住了那具摇摇欲坠的身体。
女人看了男人一眼,目光坚毅而深情,男人心疼地点了点头,上前扶女人坐起,拿来枕头垫在她的背后,然后默默站回一旁。
女人仔细端详流风的脸,满眼欢喜,又满目苍伤,她张了张干裂的薄唇:“你们下生时,先生卜了一卦,卦象说合必伤,分则生,我原本不信这些,可放在你们身上,我不得不信呐,不论送出谁,都无疑是在割娘心尖的肉。”
“合必伤,分则生......”流风反复呢喃着,突然一阵苦笑,原来这二十多年的痛苦竟源自一句卦言,他恨错了吗?他不该恨吗?良久,他抬眼问道:“一胎所出,为何偏偏是我呢?”
女人伸手微微颤颤扶上流风的脸庞,眼底是化不开的愧疚,她哽咽道:“我那时根本做不了选择,我抱着你们看了好久,你们长得简直一模一样,只是你的肩上多出一块胎记......”
流风肝肠寸断,痴笑道:“所以我谁也怨不得,生而为错,怨不得被人丢出去。”
“不是的,不是这样,都是娘的错,是娘错了......”女人拼命去抓流风的手,流风突然站起,冷冷说道:“流风从小就没出息,连装装样子都不会,也实在呆不下去,告辞。”
“熠儿,不要......不要走......”
流风刚走一步,男人突然大声喝道:“萧熠!”
流风怔住,转身一脸冷漠地质问:“天下只知萧大将军的儿子是萧阳,萧熠是谁?”
萧邦无力反驳,顿了顿说:“是我们有愧于你,如今你母亲这般光景,你忍心弃她而去吗?”
“萧将军的意思是,父母可以不养,而子女不可不孝吗?”从进了这个宅子开始,流风的内心就被冷热交替地折磨着,他难以抑制地像只刺猬,可每每刺人,又反噬到自己身上。
萧邦叹气,说:“我没脸要求你,我是求你,求你陪陪你的母亲。”
流风看过去,她的脸色比方才还差,明明喘气都费劲儿,却还苦撑着说了那么多话,想到此处,流风心里很不是滋味,又回到床边坐下,犹豫着,握住了她的手。
萧夫人一怔,顿时泪眼婆娑,含着笑说:“好熠儿,娘的好熠儿。”
相顾无言,流风愣了一会儿,说:“我扶你躺下,一直坐着累。”就这样,谁也没再提当年之事,等萧夫人睡去,流风起身准备离开。
萧邦唤住他:“这么晚了,就在府里歇下吧。”
流风淡淡地回道:“不必,我已经寻好了客栈,明日我会再来看她。”
萧邦连忙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想你留下。”
“那就更不必了。”流风绝然离开,刚走到庭院的小桥边,通向内室的回廊传出一声哀嚎:“夫人去了......”一时间府灯悉数亮起,原本支走的下人四处奔涌啼哭,流风一脚踏上石桥,却再也挪不动步子,只觉五脏六腑都要被掀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