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说谢娘子不善言辞?怎么说起话来一套套的,还挺有道理。
“沈师傅,沈家要恢复荣光,最好的办法就是快速积累声望,时势造英雄,你若是能在眼下这关口收容他们,他们自然会感念你雪中送炭。”
沈闰冷哼一声,“你怎就知道仗会打完?万一定州没守住,又如何?”
谢织星轻轻皱了皱眉头,似乎很不能理解沈闰的发问,她疑惑地盯住他:“沈师傅这般有远见卓识的人怎会看不出契丹的真正目的?他们若是真想要攻打我大宋,占领我们的疆土,又何必大费周章促成榷场?况且萧太后身弱,恐怕命不久矣,此番率领二十万大军攻我大宋,无非是想谋一纸国书,为儿孙挣些太平岁月罢了。”
沈闰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哪研究过局势?
可谢织星砸过来的那顶“远见卓识”的高帽他又不能脱下,要不显得他没脑子,虚长的年岁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憋了半天,只能故作高深地冷哼,“道听途说谁不会?你说点我没听过的。”
谢织星又道:“给萧太后看病的就是梅神医。”
沈闰这下真的吃惊了,他眯起眼,“契丹来势汹汹,假使城破,逃命都来不及,谁还管得着流民?”
“可你不是还没逃么?你也觉得定州城不会被攻破吧?”谢织星不给他思考的间隙,紧跟着道,“定州囤了这么兵,又有老将镇守,哪是随随便就能攻破的?按照眼下定州的兵力与粮草储备,至少能守三个月,可契丹耗得起三个月么?他们要是打了半天,连定州都绕不过去,还怎么同官家谈?所以定州若是打不下来,契丹必定绕过定州攻入内陆,到时定州这些守军再从后头包抄围拢,直接就能把契丹那点残兵一窝端了。”
她的语气实在太过笃定,笃定到沈闰差点开始畅想战后的‘荣华富贵’,他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尽量摆露出深沉模样,“如今城门看得紧,就算我让流民进入沈府,你又如何让他们进城?”
“这个简单,你先答应我,我就能带着你的承诺去跟齐知州谈。他在官场上翻滚了那么多年,契丹那点算盘早就看明白了,要不他能这么严防死守?守城是最划算的选择,但如果能够有序接纳流民,就是锦上添花,等打完仗,官家论功行赏,齐知州指定能飞黄腾达。”
说完,见沈闰仍在踌躇,她再度加码:“流民的事要是能办好,说不定史书都得记上一笔,到时沈家的后生,不用考科举也能得个荫官,光宗耀祖不在话下。”
最终,沈闰应下了。
沈如琅不敢相信,就这么几番话的功夫,竟然说动大伯让出了沈家园子。
回到天枢斋,她忍不住问:“四娘,你说的那些是真的么?打完仗真能得个荫官?”
谢织星摊开一张宣纸,取出炭笔开始在上面画瓷蒺藜的结构图,嘴里说道:“相信本身就是一种力量,如果你想得到什么,首先你得相信。”
果然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四娘从前是多老实的一个人,如今竟能够一本正经地把精明的沈闰给诓骗得一愣一愣的。
“你画瓷蒺藜做什么?”
谢织星运笔如飞,“沈府愿意出园子,我们安置流民的地方就差不多够用了,春苗坊那边还能搭建一个临时的治伤处,辰哥买的新房用作粮仓,再加上交兑铺的地窖也能住不少人,场地这个事情解决得差不多了,接下来,要给齐知州加码,得让他同意开城门。”
“齐知州……没那么好糊弄吧?”
“这怎么能是糊弄呢?”谢织星歪了下头,“瓷蒺藜对守城的帮助很大,我们把流民接到城里,又不是好吃好喝把他们当祖宗养着,我们是叫他们进来帮忙烧制瓷蒺藜的,到时大家同心协力击退契丹,出过力的都算得上功臣。”
说服齐知州的任务自然落到了王蔺辰头上。
齐知州爱打官腔,需要一张能够随时把话题转回来的巧嘴与他周旋,王蔺辰从战争局势说到契丹内部的矛盾与危机,又拐回来揣测圣意,半真半假地奉承齐知州英明神武的守城决策,又顺带把统帅王超夸了一通,最终才提出有序安置流民的想法。
一下子就把齐知州给定住了。
但到底是官场里沉浮的玲珑心,眨眼工夫,齐知州就明白安置流民这件事背后的“巨大收益”。
前阵子怕流民乱城,他对守城的士兵下了死命令,必须把那些流民拒之城外,又经过契丹兵一番血洗,死了不少百姓,城内外已经有人开始指责府衙与守军见死不救,趁眼下这当口挽回些许名声也未尝不可。
当然,最重要的是,王蔺辰提出的构想相当成熟,把流民利用起来,不仅能补充军备,也能充当守城劳力,还不用府衙出钱管饭,他简直就是个坐享其成的角色,何乐而不为?
几经斡旋,谢织星和王蔺辰以最快的速度争取到了开城门的‘特权’,当管理‘粮仓’的任务落到谢大哥头上时,他刚刚安排完照看白三娘的仆役与稳婆,还顺手约请了两个奶娘。
听完两人的计划,他差点惊叫出声,“流民哪是那么好安置的?万一混进来契丹兵的细作,你们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