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上城墙时，萧音明显感觉到风更烈了些。

她扶着城砖往下望，老妇缩在破棉絮里分拣冻硬的野菜；街角的铁匠铺没歇火，铁匠赤着胳膊抡锤，火星落在积雪里瞬间熄灭，他身旁的孩子捧着空陶碗，正踮往城中心方向望；城内的田埂上，几个农夫裹着单薄的蓑衣，正趁着雪停抢修被冻裂的水渠，呼出的白气在风里散得飞快。

萧音忽然想到了那个能平静的诉说死亡的书童，想到了那个要将每一粒粟米都捡起来的妇人。

穿越到这将军府后，她一直不知道自己除了躺着还能干什么，她也曾无数次疑惑，为什么是自己来到这里？难道只是为了在这深宅里安安稳稳地活着？

可这几日她才明白，她能做的事，其实和从前一样——不求什么建功立业，不图什么名留青史，只求对得起那些曾托举过她的人，对得起自己心里的那点念想。

她没想成为改变时代的人，但她也不想成为被时代改变的人。

她只是不想成为自己最讨厌的人。

风掠过城墙，卷起她鬓边碎发，萧音望着远方出神时，身侧的萧无穷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姐姐，你在看什么？”

她抬手，指尖顺着风的方向划过半空，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清亮：“弟弟你瞧，此去往西，是绵延数十里的黑松林，林外是虎视眈眈的西域蛮夷；往东去，便是我夏国万里疆土，一寸寸都浸着先人的血汗。”

“这城墙上的每一块砖、城里的每一个人，无论是披甲的士兵，还是普通百姓，哪一个不是撑起这方天地的梁柱？可偏偏这般重要的人，竟连饱饭、暖炭都求不得。”

“伯母说城外可以种粮？”

萧无穷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夫子曾说，这里从前确有良田，岁岁都有收成。只是五年前夺嫡大战，此处是了叛军巢穴，战火过后，逃散的乱兵没了去处，索性占了山林，成了马匪。他们专劫农户、毁田垄，久而久之，便没人敢再耕种，地也就荒了。”

“我们不是有兵吗，为何不发兵平定匪乱？”

“城中守军，本为防备西域蛮夷而设。若此刻抽兵去剿山匪，万一西域乘虚来犯，腹背受敌，反倒得不偿失。”

“可若任这群山匪作祟，长此以往，整个西北之地只会愈发贫瘠困弱。现在我们每天苦等京都运来粮草，前路渺茫。若哪日粮道断绝、粮草不济，届时别说西域蛮夷，怕是连西北匪乱也抵挡不住了啊！”

“这……”萧无穷一时语塞。他竟未想过，萧音对此事看得这般透彻。

高坐庙堂上的人永远不会知晓边陲百姓的疾苦，他们看不见，也不愿看见。天下这个棋盘太大了，而他们都价值又太小了，多一个，少一个，对于那些执棋者而言，其实并没有影响。

“马匪罢了。”萧音的声音轻却掷地有声，“打掉就是。”

“姐姐，”萧无穷声音沉了沉，抬手点了三个方向，指尖先指向黑松林边缘，再指向西南的山坳，最后落在城北的废弃驿站，“松林左近有一股，西南山坳里藏着两股，城北驿站更是他们常歇脚的地方。这些马匪分散在各处，又熟悉地形，不是说打就能打掉的。”

他说的是实情，边境兵弱粮少，真要清剿马匪，需得好好筹谋，绝非一句“打掉”那么简单。

“可是，西北诸州凡有炊烟处，便有我们的城池；凡有城郭处，便有戍边的儿郎。我知道急不得，我只是忽然知道自己来这一遭该做什么了。”

那是她生活的时代教给她的道理——不是生在富强里就只顾自己安逸，而是见过了光明，就该成为别人的光。她见过美好的未来，便想拼尽全力，让这眼前的人间，也能离那份美好近一点，再近一点。

她抬手按在胸口，那里跳动着的，是来自另一个时代的热忱与信念：“马匪，打掉就是。”

萧无穷望着她眼中的光，他不明白一个连皇帝都不管不问的边境城池里怎么会有这么多一腔热忱为民请命的人。

他喉间动了动，将那句“恐难周全”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反正该打探的信息也从文渊堂的夫子和萧天阔那里打探的差不多了，左右自己马上就要走了，这些事情也与他无关。

就顺着她的话道：“是啊，打掉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