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首诗真有抱怨吗?萧无穷心中自有答案——应是没有的。
苏念当初选这首诗,大抵是因为她明知萧天阔不通诗文,她更清楚,萧天阔心中盛满了对她的爱,定会在弄清诗中之意之前活着。这既是她留给他的念想,也是让他好好活着的牵挂。
而且,她何尝不是在为萧音铺路?看似在抱怨日子清贫,实则是想让萧天阔记着这份“苦”,日后更拼尽全力给女儿挣一个安稳宽裕的将来。
其实今天之前,萧天阔对萧音的照料,更多是源于对亡妻的愧疚;今天之后,更多的将是对女儿纯粹的疼爱。
今天这顿饭是萧音主动提议的。
萧无穷望着从萧音屋内传出来的暖黄烛火,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提议究竟是偶然,还是她藏了什么心机?若真是后者,那萧音的算计未免太深——借此缓和气氛,拿捏人心,怕不是连平日的直率模样都是伪装。
她果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就在这时,屋里突然传来萧音的声音,带着几分慌乱又无措的调子:“哎呀!铃铛,你又收拾我东西了,怎么找不着了?我明明记得放在这了。”
“小姐,我可什么都没动。”
“铃铛,你帮我看看呀!咦,怎么跑这来了?哈哈……哈,我记错了,不好意思。”
萧无穷听着这傻乎乎的话,忍不住轻笑出声,她哪有那个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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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倏忽,寒岁将尽,边境的风虽依旧凛冽,却已裹着几分年关的意味。将军府内倒有几分暖意,管家领着下人,在廊下挂起朱红的灯笼,又剪了几张福字贴上窗棂,简单布置一番,倒也添了些祥和气。
岁除前一日,萧音刚起床,萧天阔便踏着寒气进了屋。他一身玄色劲装还沾着霜花,眉宇间带着几分歉意:“袅袅,今岁怕是没法陪你们一起守岁了,一会知府要在城心派发粮米,为父需去相帮,晚间还要巡城守夜,晚膳……你就与无穷一同用吧。”
“父亲放心,正事要紧,您不必挂心我们。”
“若粮米派发得快,为父瞧着时辰能赶回来,便尽量回来。”萧天阔又叮嘱一句,“你们不用等我,先吃便是。”
他匆匆交代完,转身便要去备置,萧音却忽然开口唤住他:“父亲,派发粮米是年年都有吗?”
“往年并没有。今年朝廷额外拨了两批粮秣,府库存量比往岁丰足些,才想着趁年关给百姓分些,好让大家过个安稳年。往年这时候,多是在城门口施些热粥罢了。”
他抬手揉了揉萧音的发顶,语气软了几分,“虽这边境苦寒,离年关也近了,总也得添些感觉才是。”
“女儿晓得了。”萧音点头,目送他出门,“父亲一路小心,早去早回。”
萧天阔离家未久,院门外便传来萧无穷的脚步声,他是来萧音这里用午膳的。两人慢腾腾用完饭,正各自坐着消食,萧音忽然想起萧天阔说今天晚上不回来的事情,她怎么把正事忘记了,萧音决定忽悠萧无穷陪她一起去找父亲:“今日要去城中给乡亲们发粮食,我们也去搭把手吧?”
“官府里那么多人手,许是用不上我们……”
话未说完,已被萧音笑着打断:“我知道你也想去瞧个热闹,走啦!”她不由分说拉起他的手腕。
萧无穷无奈跟上,却还是细心叮嘱:“姐姐,陪你去看看无妨,但咱们可不能伸手分粮。”
“为何?”
“因为公平”
这粮就这么些,分给谁多些、谁少些,都容易惹来闲话——领得少的会怨,没轮上的更会怪。
他实在不解,为何莘阳城里有那么多蠢人要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你掏心掏肺去帮衬,未必人人都认你的好,反倒可能平白惹来一身记恨,把麻烦揽到自己身上。
这世道,心善的人从来难有好下场,
萧音脚步一顿,不理解但听话,“我晓得了,就去看看,不给他们添乱。”
城墙根下的枯草冻得发硬,零星几家屋檐下没挂灯笼,只悬着串干红椒,算是添了点年气。可今日的城中心却格外热闹,领粮的队伍从衙署外一直排到街角,百姓们都裹着打了补丁的旧棉袍,手里攥着磨得发亮的破布袋,脸上却堆着笑,偶尔互相说句“今年能给娃煮碗掺了米的粥”,声音里满是满足。
萧音跟着萧无穷往队伍前走,冷风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目光扫过人群里那些皲裂的手、补丁摞补丁的衣裳,忽然恍惚——她想起另一个“除夕前”,街市上张灯结彩,家家户户窗明几净,超市里堆着琳琅满目的年货,人们提着大包小包,脸上是不用为一口粮发愁的轻松。
那样暖的屋子、那样足的吃食,和眼前这寒风里的期盼比起来,竟像场不真切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