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在下,天还没亮,冬粮和炭火没等来,连希望都被这漫天大雪压得喘不过气。
雪停之后的几日,萧无穷都会去往萧音房中,傍晚回去。萧音觉得这全是因为二人不谋而合的想法——省炭
白日里,萧无穷案前读书习字;萧音便蜷在软榻上,手捧话本消遣时光。自他来后,萧音就未下过软榻半步——她想要什么,未及开口,萧无穷早已递至眼前。
雪后初晴那日,檐角残雪还凝着冷光,铃铛掀帘而入,语声急切:“小姐!运粮的车队来了,就在城南的常平驿!”
萧音一听,当即拉着萧无穷往外走。
这常平驿在城内南隅,原是官府接待往来差役、囤积军需之所,旁侧便是官仓,平素除了衙役兵卒,少有百姓踏足,今日却停了数辆粮车,周遭立着不少官府差役。
萧音远远便见谢知府、父亲萧天阔,还有几位身着官袍的同寅,正围着几位风尘仆仆的军爷说话。
“怎的只有官员?百姓怎不来迎?”萧音轻声嘀咕。
萧无穷目视着驿馆方向,缓声道:“每年冬初都有粮车来莘阳,如今无战无灾,这粮食原是官府统筹调度,并非赈济百姓的善粮,他们自然不来。再者此时辰,农户忙着收贮冬菜,商户守着铺面,本就无暇。且官府早将缺粮缺炭的事压了下来,百姓哪里知晓?”
萧音点头,她还想着有人凑热闹自己可以直接混进人群听,如此看来,只能走了。
萧无穷像看出了她的心思,径自拉着她绕到驿馆西侧的廊下。此处栽着几丛翠竹,雪压竹枝弯下腰来,正好掩住身形,且离驿馆的议事堂只隔了一道游廊,里头说话声稍大些,便能听得分明。
先响起的是谢知府的声音,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急切,却仍守着官场礼数:“王都监一路风霜,辛苦了。只是……此番运来的粮,瞧着竟比往年少了大半,不知是何缘故?”
被称作“王都监”的军爷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谢知府有所不知。此粮从京都启运时原是足额,可出了潼关,西北一带匪患愈发猖獗,半道上遭了两拨劫匪,粮车被劫走近六成。”
“过汾州城、晋宁城时,那两处知府听闻我等运粮,又以‘城民断炊’为由,硬截留了大半——您也知道,西北诸州今年都缺粮,能把这点粮食护到莘阳,已是我等尽力了。”
谢知府闻言,语气顿时软了下来,带着歉意道:“是本府唐突了。诸位一路舟车劳顿,快随我进驿馆歇息,暖暖身子。”
稍顷,又听得脚步声轻响,不一会,就只剩谢济川,萧天阔与另一位官员。
“此事棘手啊,城中现存的粮,连官府、驻军加在一起,也只够支撑月余。我这就修书一封,快马送往京都,呈给张丞相,求他老人家在御前进言,看能否再拨些粮来。”
“我也设法联络些京都故旧,看能否托人递个话。”
“只是……你我心里都清楚,莘阳城地处边境,离京都千里之遥,近年西北与西域无战事,早成了京中眼里的‘闲地’。去年秋上我托人递信求粮,至今未有回音,此番这信送过去,能不能传到丞相案前,传到了又能否有回应,实在难料。”
“话虽如此,也总得试一试,若再无补给,待下一场雪下来,别说驻军,怕是连衙役都要断粮了。更要紧的是,此事绝不能让百姓知晓,人心一乱,怕是要生民变。”
萧音听得心头一沉,指尖不觉攥紧了萧无穷的衣袖。
议事堂内的脚步声渐远,交谈声也慢慢淡了。萧无穷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道:“咱们先回去吧。”
萧音点了点头,再抬头看天,雪后初晴的阳光虽亮,落在身上却半点暖意也无。
“我好像还没好好看过这里,”她转头看向身侧的萧无穷,“我们一起逛逛吧。”
萧音看见了街面上补丁摞补丁的孩童追着马车捡拾谷粒,又瞥见墙根下妇人将野菜仔细摘洗三遍才敢下锅,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袖角——这里生活的苦,比她想象的更甚,可每道佝偻的身影里,又都透着股攥着日子不肯放的韧劲。
她忽然轻声开口:“你说,如果我不是将军府的萧音,而是这城里的一个孤儿萧音,我还能活到现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