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与上面的纸醉金迷截然不同,透着一股野性的疯狂。
“你们之中,只有一个能活着出去!”
不知是谁在嘶吼,下一秒,身边的人便红着眼扑向彼此,刀刃入肉的闷响、凄厉的惨叫、飞溅的鲜血……
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举着刀朝他走来,刀锋划破他的手臂,剧痛让他浑身一颤。
死亡的阴影笼罩下来,他看着大汉狰狞的脸,脑中一片空白,只凭着本能翻滚躲开。混乱中,他的指尖摸到了地上一把沾血的短刀,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在大汉再次挥刀劈来的瞬间,他闭紧双眼,用尽全身力气将刀向前捅去——
“噗嗤”一声闷响,温热的血液喷溅在他脸上、胸前,带着浓烈的腥气。大汉的身体顿了顿,随即轰然倒下,浑浊的眼睛死死瞪着他,里面还残留着未散的凶光。
他僵在原地,握着刀柄的手止不住地剧烈颤抖,连牙齿都在打颤。那把刀还插在大汉的胸口,他甚至能感觉到刀柄传来的、渐渐冷却的心跳。
那年他十岁,杀了第一个人。
“不……不要……”
“不是我……不是我……”
“别打了……疼……”
细碎的呓语混着痛苦的呻吟从喉间溢出,萧无穷在榻上不安地挣扎,额角渗出冷汗,脸色苍白得像纸,指尖死死攥着锦被。
萧音宿在外面的软榻上,听见声音,刚忙跑了过来。
她伸手想替他擦汗,却被他猛地抓住手腕。“放开……别抓我……”他喃喃着,声音破碎又绝望。
“弟弟?萧无穷,醒醒!”萧音心头一紧,轻轻拍着他的脸颊,声音放得极柔,“别怕,我在这儿,醒过来好不好?”
她温声唤了几遍,温热的掌心覆在他冷汗涔涔的额头上。
萧无穷的挣扎渐渐轻了,睫毛颤了颤,终于缓缓睁开眼。
那双往日里清亮稚气的眸子,此刻还凝着未散的戾气,像困在绝境里的幼兽,满是乖戾与凶狠。可当视线一转,落在床边守着的萧音身上时,那股狠劲瞬间消融,只剩眼底的茫然与脆弱。
这变化快得如同错觉,萧音只当是他刚从噩梦中醒来,神智未清,并未深思。她俯身靠近,声音放得极柔:“姐姐在。”
“姐、姐姐?”萧无穷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喉咙里像是卡着砂砾,每说一个字都带着涩意。
“别怕。”萧音伸手轻轻拍着他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衫传过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姐姐在这儿,定护着你。”
她说着,又絮絮叨叨地哄:“是做噩梦了吧?梦里的都是假的,跟现实反着来呢。老话都说,做了噩梦便是时来运转,往后要走顺途了。”
她神情格外认真,语气像哄着几岁的孩童,带着几分刻意的温柔。萧无穷静静听着,心里却泛起复杂的滋味——可是姐姐,我不是小孩了。我已十三,比你还长一岁。
他想起自己的过往,他曾被两次推入人间炼狱。一次是所谓的“挚友”,为了活命将他推给西域人;一次是亲近的族人,说要带他逃出生天,实则将他送进更黑暗的牢笼。
如今面对萧音,他明明该警惕,该防备,可心底那点信任却像破土的芽,不受控制地生长。
萧音真傻,比从前的自己还傻。当年,他与那些人同行,不过是为了回京都,为了逃出去,各取所需罢了。
可萧音呢?她是将军府的独女,身份尊贵,现在的自己不过是个失去记忆、来历不明的少年,能给她什么?她这般护着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
莫不是……又一场算计?
可指尖残留的、她方才拍他肩膀的温度,又那般真切。他不想信,却又忍不住去信,只能在心底反复挣扎。
“姐姐,你会永远护着我吗?”
萧音的回答毫不迟疑,语气带着几分笃定:“我既说了以后罩着你,自然说到做到。怎么?这是不相信我?”
萧音又温声安慰了许久,见他脸色渐渐红润,呼吸也平稳了些,便起身准备离开。
“姐姐!”萧无穷忽然伸手抓住她的衣袖,指尖微微用力,眼神里满是无助,“我害怕……你能不能留下来陪我?”
他此刻的模样,眼尾泛红,睫毛湿漉漉的,可怜得让人心软。萧音终究没法拒绝,想想外貌窄小的软榻,笑着道:“罢了你往里面挪些。”
萧无穷立刻听话地往里缩了缩,看着萧音利落地掀帘上床,躺在他身侧。“闭眼,睡觉。”她的声音轻柔,像哄婴儿入睡般,手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节奏缓慢而均匀。
烛火渐渐弱了,屋内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萧无穷感受着背后温暖的手掌,那股熟悉的安全感包裹着他,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待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声,萧音才停下动作,轻声道了句“好梦”,缓缓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这一晚也是够累的,没多久便也沉沉睡去。
黑暗中,原本该熟睡的萧无穷,却缓缓睁开了眼。眼底没了半分方才的脆弱与迷茫,甚至藏着几分冷冽。他侧头望着萧音的背影,唇瓣无声地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夜色里:“姐姐,若你也骗我……我一定会不择手段,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