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音抬手按住她的手,指尖因方才握暖炉带着暖意:“我哪有那般娇气。”她顿了顿,看着铃铛 ,语气沉了沉,“往后府里有事,不许再瞒着我,听见了吗?”
铃铛顿了一会,怯生生开了口,声音细若蚊蚋:“小姐……还有件事……”她偷瞄着萧音的脸色,“昨日午后您在少爷院里烧的炭,原是他那屋里晚上要用的炭。昨夜大风,少爷后半夜没了炭取暖,今晨……今晨便发热了。”
“死丫头!”萧音又急又气,伸手点了点铃铛的额头,指尖却微微发颤,“这般大事你怎不早说?”
“是少爷……是少爷不许说的,他怕您着急。”铃铛急得快哭了。
萧音再没多言,转身便往衣架上取披风。她动作极快,自己系着披风带子,脚步已跨出了门槛。
窗外寒风呼啸,萧无穷沉在高热的混沌里,那些深埋的过往如潮水般涌来——
鬓边簪花微颤的妇人正温柔抚他额角,金色发钗的凉意混着掌心的暖,声音轻得像羽毛:“小梧,活下去,要平安喜乐地活下去。”
他拼命攥住那只手,却只抓到一片虚空。
身披玄甲的士兵已将她拖拽而去,裙裾扫过青石板,留下淡淡的血腥气。他跌跌撞撞追赶,喉咙喊得出血,那抹身影却在尘烟中越来越远,最终化作刺目的血色。
天地间忽然一片荒芜。
断壁残垣间,饥民们蜷缩着哀嚎,风卷着尸臭与哭喊声灌进耳朵,他赤着脚踩在结冰的血泊里,竟不知该往何处去。
破庙的蛛网蒙住了眼,狂风从四壁漏进来,呜呜咽咽如鬼哭。
一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男孩凑过来,冻裂的嘴唇翕动着:“小哥哥,我娘说,到了京都就安全了,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他牵着男孩的手,在风雪里,他们彼此依偎,艰难跋涉。
远处穿来嘶喊:“西域兵来了!快跑啊!”
冻土被马蹄踏得咚咚作响,胡人的狞笑混着箭矢破空的锐啸从身后追来。
他拽着男孩的手拼命往前奔,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脚下一绊,男孩重重摔在雪地里,冻得青紫的小手朝他伸来,哭声里裹着绝望:“小哥哥!救我!”
他想也没想便转身,掌心刚触到男孩冰凉的手,却被猛地一推——他被狠狠推得踉跄后退,尚未站稳,便被一双铁钳似的手揪着后领提了起来。
眩晕中,他被重重掼在马背上,冰冷的铁甲硌得骨头生疼。
眼角余光里,那刚刚还哭喊求救的男孩正头也不回地往风雪深处跑,小小的身影踉跄着,很快便缩成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漫天雪幕里。
风声灌满耳朵,他趴在颠簸的马背上,四肢百骸都在发抖,却分不清是冻的,还是因为那突如其来的一推。
天地间只剩马蹄声与胡人的狂笑,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绝望像潮水般将他淹没,连同四肢百骸都冻成了冰。
“弟弟,醒醒!”
萧无穷猛地睁开眼,模糊中撞进一双盛满担忧的眸子。萧音的鬓发微乱,显然是急着赶来的,见他睁眼,眼眶先红了:“感觉怎么样?”
“姐姐,我没事。”他声音沙哑,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却在看清她的瞬间,心头那片寒冰似是化了些,又沉沉闭上了眼。
萧音见他呼吸仍沉,转头便问:“屋里怎么没点炭?”
枫生垂首立在一旁,声音发涩:“少爷不让声张,今日领的炭只够挨过今夜,不让现在点,少爷说等日头出来便暖和了。还说……绝不能让将军和郭副将知道缺炭的事。”
“胡闹!”萧音眉峰一蹙,伸手便去拨弄炉中冷炭,“现在就点上!”
“可小姐,少爷说了,不能去多领……”
“放心,既不会让他们知晓,也不会多领。”萧音转头唤道,“铃铛,去把我屋里今夜的炭取来。”
铃铛急得跺脚:“小姐!那您今晚怎么办?夜里有大风,您屋里没炭,定会冻病的!”
“傻丫头。”萧音指尖轻点她额头,目光落在榻上昏睡的少年身上,“我今晚在这守着。他是我弟弟,难道眼睁睁看他烧得更重?快去,莫要啰嗦。”
炭火被重新引燃,橘红的火苗舔着炭块,噼啪声渐渐驱散了寒意。萧音守在炉边,看着萧无穷眉头逐渐舒展,才轻轻吁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