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安林蹙眉道:“据官府查报,学堂中早有欺凌之事,不少学子父母并非不知,只是敢怒不敢言。”
“边城百姓本就生计维艰,或依军户为役,或赖商贾营生,一家老小皆系于旦夕之间。若非此次李、徐二家子弟被弃于街市,两家仗势向官府施压,这般龌龊事,不知还要隐匿多久,多少稚子要在隐忍中消磨时光。”
萧天阔默然良久,低声道:“乱世边城,生民如蝼蚁,能苟活已属不易。衣食尚且难继,谁又敢为子弟一句‘受辱’,去触权贵之家的锋芒?所谓‘权益’二字,于他们而言,早已是奢望了。”
“陈太尉当年的教诲,我今日终于是明白了。”
郭安林顿了一会,又道;“将军,还有一事我也是方才才探明。昨夜小姐与少爷皆私出府中,小姐更至三更方归。据下人所见,他们去的方向,正是徐公子和李公子被发现的地方。而且,起初出面指证学堂欺凌之事者,皆是少爷的同窗学友。”
萧天阔眉峰一紧:“你是说,此事竟是他们暗中促成?”
“可能性极大。”
“那他们为何不先来告知于我?我若出面,何愁事不成?”
“您若亲自动手,便是以军威压地方财势,表面看似了结,可那些寒门子弟日后在学堂仍是任人拿捏,无人真心护佑。这般‘解决’,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
萧天阔闻言面色大喜,拍案而起:“他们小小年纪便有此为民之心,不愧是我的孩子,该赏!”
郭安林叹了口气,敲了敲桌案,“心系百姓固然可嘉,然行事需循章法。今日敢私断学堂事,他日难保不因意气用事再生事端。少年心性未定,若不加以管教,恐日后行事失了分寸,纵有善念,亦可能酿成祸端。”
萧天阔抬头看了看窗外渐渐升起的月亮,念念,你若是还在,也不希望孩子们这样吧。
他默然片刻,他还是不忍心自己的宝贝闺女受重罚,良久开口道:“好,我知道了。只是罚什么?”
“少爷和小姐初衷的是好的,又是初犯,只需小惩大诫。去忠烈祠跪上半个时辰,写上一篇自省书即可。”
萧天阔想了想觉得可以,于是对着门外道“来人,去将小姐与少爷唤至前厅来。”
萧音踏入前厅时,萧无穷已在前庭跪了片刻。
她也毫不拖泥带水,撩裙便跪,脊背挺得如松竹般笔直,未等他们开口,先朗声道:“父亲,郭叔,人是我打的。他们言行无状,我瞧着不顺眼,便亲手教训了。”
这般磊落坦荡,倒让上首的萧天阔与郭安林皆是一怔。郭安林轻咳一声,与萧天阔交换个眼神:这性子,倒真与无穷如出一辙。
忆及方才萧无穷进来时,亦是这般不遮不掩:“人是我打的。他们行事跋扈,我便想给些教训,让他们知晓分寸。”
庭中静了片刻,萧天阔端坐椅上,神色渐肃:“既都认了,那多余的话我也不多说……”
“什么叫‘都认了’?”萧音陡然出声打断,“人是我一人打的,与他何干?”她转头瞪向身侧的萧无穷,少年却只垂首跪着,不敢与她对视。
萧天阔看向萧无穷:“无穷既已认了……”
“认什么认?”萧音当即打断,声音更急,“你何时动过手?明明是我独自寻去的!”
“无穷,你且说,当时你在场吗?”萧天阔沉声问。
萧无穷缓缓抬头,无视了萧音投来的警告目光,眼神澄澈而坚定:“回义父,孩儿在场,人也是我打的,姐姐不过是在一旁看着罢了。”
言罢,又俯首垂眸。
萧无穷觉得自己也是真是疯了,居然帮她善后。他当时究竟是怎么想的?莘阳城的风水当真不养人,自己也傻了。
那现在那,他为什么要承认?对,一个乖巧懂事的弟弟应该是诚实的,他还要在这住上一段时间,还要依靠萧音,不能让她不喜。
萧音在旁气得指尖攥紧,偏又发作不得,只暗暗咬牙。
萧天阔见状,眸中笑意渐深,心底暖意翻涌:皆是懂事的孩子,既敢担错,又知护着彼此,倒没白养。
郭安林轻咳一声,将三人思绪拉回正途。萧无穷立刻敛了神色,垂首听训。
郭安林温声道:“我与你父亲知晓你们并非无端生事,只是这般事,原该告知长辈,怎可擅自行动?今日便小惩大诫,罚你们去忠烈祠静思,各书一篇自省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