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出学堂大门,便见萧音立在门外。
少女面带浅笑,恰好站在斜阳的暖光里,发梢都染着柔和的金光。
“姐姐,怎么又来了?”萧无穷走上前,声音轻缓。
“来接你下学啊。”萧音笑意更深,“今日怎么出来得这样晚?”
萧无穷指尖微蜷,含糊道:“没……没什么事,不过是多温了会儿书。”
看他这欲言又止的模样,萧音心里早已明了:定是这可怜的弟弟又遭了欺负。
铃铛已打听清楚,这文渊堂虽是京都国子监来的大儒所建,夫子学问极好却不擅营生,学费也收得低廉,时日一久,生源越发庞杂,学堂规模也渐渐扩大。可那位夫子只懂教书育人,哪里懂管束学子?以至于堂内越发混乱,拉帮结派、仗势欺人、孤立排挤之事屡见不鲜。
莘阳城本就是边境重镇,外有西域蛮族虎视眈眈,内有马匪流寇作乱,在此地落脚的,不是被朝廷指派的要员,就是朝廷贬谪的官员。
百姓也多是五年前夺嫡之乱中流离失所的流民。于他们而言,能在这乱世中活下去已是不易,哪里还有心力去细究孩子在学堂里的境遇?更何况,那些欺负人的,多半是有些家世背景的。
刚跨进院门,萧音还在琢磨怎么给她弟弟报仇,脚步没停,直到身边的萧无穷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小声喊了句“义父”,她才猛地回神抬头——萧天阔正站在廊下,离他们不过两步远。
他脸上带着笑,嘴角努力往上扬着,连眼角的疤痕都扯得有些紧绷,那模样怎么说呢?就很诡异。
“这是……又去接无穷下学了?”
“嗯。”
“路上小心。”
“嗯。”
想到自己昨天的想法,赶紧补上一句,“您吃过饭了吗?”
萧天阔愣了愣,顿了半秒才点头:“吃……吃过了。”
话一说完,两人又陷入了沉默。萧音攥着衣角,心里直犯嘀咕——完了,她也不会聊天啊。
过了好一会儿,萧天阔才又开口:“天色不早了,你们也回去早点吃饭,别饿着。”
“好的,父亲。”萧音应着,拉着萧无穷往前走。
等她的身影拐过回廊,萧天阔才慢慢收回目光。他站在原地顿了顿,没往门外走,径自走回了院子里。
夜色渐深,丑时刚过,万籁俱寂。萧无穷在睡梦中隐约听到门外有轻响,他眼皮未抬,手却已不动声色地摸向枕头下,牢牢攥住了那柄匕首,屏息等着来人靠近。
门被轻轻推开,萧音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雀跃:“弟弟,醒醒。”说着,便伸手去推他。
萧无穷缓缓睁开眼,故作刚醒的迷茫:“姐姐?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别睡了,起来。”萧音眼底闪着狡黠的光,“跟我去个地方。”
萧音带着萧无穷往城内僻静处走,一路絮絮叨叨地说着:“前日教你的第一课,是遇事先试着好好沟通。可今日姐姐要教你第二课——若沟通实在行不通,受了委屈莫要自己扛着,要寻可靠的人撑腰,就像你姐姐我。”
“姐姐教你:咱们不惹事,但也绝不能怕事。旁人若真心待你,咱们加倍还礼;可若有人仗势欺辱,便要学着挺直腰杆,断不能任人拿捏……”
不多时,二人到了一处荒僻角落。
萧音将一根趁手的木棍递到萧无穷面前,柔声道:“今日咱们不憋着,把往日受的那些委屈、憋的那些气,都痛痛快快发泄出来。”
她眼尾扫过地上两个被麻袋罩住的人影,又转回头对萧无穷温言安抚,“放心,有姐姐在,只要没出人命,天大的事都由我担着。”
萧无穷默默松开了一路上藏在袖中紧攥匕首的手,指尖微微颤抖,抬头望着萧音,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茫然:“姐姐……这是……在为我出气?”
萧音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指尖带着暖意:“傻弟弟。那日说了要罩着你,便绝不会食言。
“从前你受了多少欺负,姐姐不知道,可往后再不许有人欺辱你半分。去吧,把心里的委屈都喊出来、打出来,姐姐就在这儿陪着你,护着你,谁也伤不了你。”
萧无穷下意识的想起自己独自被围堵在角落的日子,那些攥紧拳头咬牙硬扛的夜晚,那些以为永远没人会在意的伤痛。
“为什么……”
“哪有什么为什么。”萧音弯唇笑了,“你是我的弟弟,我自然要护着你。况且这些人仗势欺人,本就该受些教训,咱们这也算是替天行道,惩恶扬善了。”
替天行道?惩恶扬善?真可笑啊。
“别怕。”萧音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语气坚定,“姐姐会永远护着你。”
“永远?”他重复着这两个字,一个更可笑的词,等他筹谋好回京都行程他就会离开。
“对,永远。”萧音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认真,“只要姐姐在,就再没人能欺负你。那些被人欺辱的日子,都过去了。姐姐向你保证,从明天起,会是全新的开始,再也不会有人敢欺负你了。”
萧无穷望着眼前少女明亮的眼眸,感受着她掌心传来的温度。沉默片刻,他接过那根木棍走了过去。
左右自己现在也走不了,她想怎样就怎样吧。
反正装乖扮弱他最拿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