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书亦一怔,略感诧异:“你怎知为师有梦魇?”
小岁岁攀上窗棂,费劲地想将风铃挂上去,喘着气道:“因为师父脸色好生憔悴,眼下乌青大大的。我便想呀,定是做噩梦睡不好啦。不过师父呀——”小丫头咧开缺了门牙的嘴,笑靥灿烂,“捕梦网会将你的噩梦统统吃掉,往后便不会再做噩梦啦!”
风书亦听罢这孩童戏言,忍不住轻嗤:“无稽之谈。”
小岁岁也不泄气,巴巴地望着他,认认真真道:“若是吃不完师父的噩梦,我便给师父讲故事。”
风书亦对上那双清亮明澈的眸子,竟有一瞬失神。她不是说笑,也非摆弄孩童把戏,而是当真在思量如何解他的困厄。
“从前我一做噩梦,小景哥哥便会给我讲故事。听完故事再去睡,脑子里便都是故事里的事了。”小岁岁摇头晃脑,学着凡世夫子的模样,一板一眼道,“所谓‘心有所想,梦有所见也’。”
风书亦到底被她逗笑,竖起手指捻了个诀,将那风铃悬于檐下。风一吹,满串贝壳相撞,叮咚作响。
他本该觉得吵闹的,毕竟他一向这般以为。可此刻竟无端觉得心上安稳,仿佛那些纠缠他多年的东西,正悄然退去。
小岁岁欢呼鼓掌,“师傅真牛*!”
“牛*?”风书亦还未宽怀片刻,又皱起眉来。他手指一晃,两道风诀化作绳索,将岁岁五花大绑丢到跟前。
岁岁一抬头就对上风书亦愠怒的视线,只得讪讪一笑,解释道,“师傅,这二字并非你想的那般,我只是在夸你……”
风书亦皮笑肉不笑,“好一个夸我。既然这么爱夸,那为师当然要奖励你。”
“岁岁,今日去瀑布下练一百式剑招,练不完不许吃饭!”
“不要啊师傅!你不能这么无情!我可是你的关门大弟子啊!师傅!诶你这个冷血无情的臭老头!”
*
入夜,静海城街市空寂,不见人影,连酒家客栈也未曾掌灯。
自皮人再现,城中便重设宵禁。入夜违令逗留者,一律视为魔族同党或皮人,押去城主府受刑拷问。
此令下得仓促,百姓多有不满,违者甚众。然那些被抓入城主府者,再无一人活着出来。城中这才生惧,不敢再犯,惟私下怨言不绝。众人揣测:城主此番忽下严令,必是受那群远道而来的修士蛊惑。
沈时凝打了个喷嚏,蹙眉不悦。
“我竟也会感风寒?”她低声自问。
“许是静海城阴气过重,沈道友难免为寒气所侵,伤了身。”余荷温声提醒。
沈时凝抱剑倚墙,面露几分烦躁,俯视城中夜色。她轻“啧”一声,“也不知这城主如何作想。海域出了这般大事,他不仅闭门不见客,还让我们这些外来的替他夜巡。”
余荷亦觉不解。早闻静海城主扈世正为破境闭关,然如今皮人现世,真魔藏匿不露,他身为一城之主,理当出面主持大局,而非执于破境。况且真魔一日未除,他破境所历之险,远不止天雷那般简单。
无论如何思量,扈世都不该至今仍不露面。
二人各自沉吟间,一阵铃铛声自不远处响起。
“抓来的皮人,审得如何了?”余荷不曾回头,轻声问道。
明曜自暗处缓缓走入光亮之中,眉眼间尽是倦色,一看便知连日未得好眠。自他应允给众修士一个交代后,便担下了审问鲛人与皮人之责。明桑迟迟未至,他只得一人昼夜不休,忙碌不止。
明曜摇头,难掩愁色,“什么也问不出。他们口供几乎一致,只道是静海城中有位大人需大量‘躯壳’,这才抓修士入海。至于那位大人形貌、修为等具体之事,无一人说得清。”
沈时凝听罢,不由得揉了揉眉心。自离了海域,整桩事便陷进了死局。线索瞧着不少,却桩桩断在要紧处。他们表面似已握全局,实则始终被真魔牵着走。再这般下去,只能叫那魔物愈发张狂。
“小清呢?她如何了?”余荷关切问道。
她见过那皮人,与寻常的不同,小清似乎生出了自己的意识。虽说话如婴孩般不利落,灵智也不高,可有自我意识的皮人,已是极罕见了。
“她被送入水牢后,便一直昏睡不醒。我使了多少法子,都没能唤得她醒。而且……”明曜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她的生气,似在一点点消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