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之门后,是一片无垠的荒原。
天无日月,地无草木,唯有千百座无字石碑如枯骨般林立于灰雾之中,碑面光滑如镜,却隐隐透出压抑的哀鸣,仿佛有无数魂魄被钉在其中,无声嘶喊。
风不起,尘不扬,可空气却沉重得如同浸透了血水,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铅块。
苏云清靠在谢无渊肩头,意识如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他浑身虚弱,寿元如沙漏倾泻,记忆更是支离破碎,只余下本能驱使着他前行。
可就在踏入碑林的刹那,心口猛地一震——命轨之钥在血肉深处颤动,十一字符链中的“誓”字忽明忽暗,像一颗濒临熄灭的心脏,挣扎着跳动。
他踉跄一步,指尖无意识抚上胸口,唇间溢出低语:“有东西……在哭。”
声音极轻,却让谢无渊眸光一沉。
他未答,只将剑意凝成一道无形屏障,环绕苏云清周身。
那剑气清冷如霜,割裂了弥漫而来的死寂,也护住了他怀中这具温热的躯体。
他知道,这片碑林不是死地,而是埋葬记忆的刑场,是天道用来抹去“不该存在之愿”的坟场。
“碑林深处,”谢无渊声音低哑,字字如刃,“有你该见的人。”
苏云清没有回头,也没有问。
他只是抬脚,一步,再一步,走向那片沉默的碑阵。
每踏出一寸,脑海便如遭雷击,残影纷至沓来——
有人跪地嘶吼,双手抓破石碑,指甲断裂,血流如注;
有人引火焚身,烈焰中高呼一个名字,直至化为灰烬;
有人以骨为笔,以血为墨,在碑面写下三字,却被灰雾悄然抹去,不留痕迹……
那些画面陌生又熟悉,像是前世,又像是他本该记得的过往。
终于,他在第九碑前停下。
那碑与其他无异,通体灰白,碑面如镜。
可就在他靠近的瞬间,碑底幽光浮动,一道模糊的身影缓缓浮现——青衫落拓,面容枯槁,正是他朝思暮想的师尊!
“师……尊?”苏云清喉头一哽,声音颤抖。
那残魂无法发声,只张着嘴,一遍遍重复着口型,唇齿开合,无声呐喊:
“莫信天衍……查我死因。”
轰——!
心口剧痛如绞,仿佛有千万根针同时刺入神魂。
命轨之钥骤然升腾,悬于胸前,玉环第九槽中,“誓”字裂开一道细纹,金红血丝自裂缝中渗出,顺着符链蜿蜒而下,滴落在碑面。
刹那间,碑面泛起血光。
半行血字浮现,歪斜而颤抖,仿佛是用尽最后一丝执念刻下:
“……非自愿……献祭……”
苏云清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献祭?
谁献祭了谁?
师尊……是被献祭的?
而天衍剑宗……竟与此有关?
他脑中轰鸣,记忆碎片如潮水翻涌,却又抓不住一丝实相。
可心底却燃起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那不是理智的愤怒,而是源自血脉深处的悲恸与不甘。
就在此时,风起。
灰雾翻涌,一道身影自浓雾中缓步而出。
青傀,手持铜壶,面无表情。
壶口倾斜,一缕灰雾无声弥漫,如丝如缕,缠向苏云清。
是“忘川引”。
谢无渊剑眉一凛,剑意骤凝,可那灰雾并非攻敌,而是直透神魂。
苏云清瞳孔骤缩,神识如沙漏崩塌——
他看见谢无渊站在不远处,身影却越来越淡,如同水墨被水浸开。
他张口想喊“谢无渊”,可那三字刚到唇边,竟如流沙般从记忆中滑落,抓不住,留不下。
“不……”他低吼,指尖深深掐入掌心,“不能忘……不能……”
可越是挣扎,记忆越是流失。
师尊的脸模糊了,谢无渊的声音远去了,连自己是谁,都开始动摇。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溃散的刹那——
一道虚影自碑林深处疾掠而来。
那是一只手。
一只只剩残念的手印,泛着微弱的银光,仿佛由星辰凝成。
它猛然按在苏云清手背,一道执念如洪流灌入神魂:
“她曾笑过……我不能忘。”
不是苏云清的记忆,却在他心中炸开惊雷。
那只手的主人,或许早已魂飞魄散,可他记得——记得她一笑倾城的模样,记得那笑容如何照亮过这死寂的碑林。
他宁愿焚魂灭魄,也不愿忘记那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