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如刀割,崖顶寒雾凝成霜粒,扑在苏云清的肩头。
他背着谢无渊,一步步踏上那盘旋而上的断崖阶梯,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与裂痕之间,仿佛踏在命运的骨缝之上。
命轨之钥悬于胸前,第九字“誓”微光不灭,如一颗不肯坠落的星,指引着他走向深渊尽头那座沉默的石碑。
石碑通体漆黑,不似凡物所铸,倒像是从地底深处生长出来的冥骨。
碑面无字,唯有一道自上而下的裂缝,深不见底,宛如一颗被活生生剜出的心脏留下的空腔。
风从裂缝中穿行,发出低沉呜咽,像是无数亡魂在呢喃。
哑魇站在碑前,双手颤抖地捧起那块泛黑的骨片。
他双目低垂,脸上没有表情,可指尖却渗出黑血,顺着骨片纹路缓缓流淌。
他将骨片缓缓嵌入碑缝——
一声轻响,却如惊雷炸开。
整座石碑骤然震颤,黑雾翻涌,碑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血纹,如同活物般蠕动延展。
紧接着,两道剑意自碑中冲出,在空中交织缠绕——一柄金青如霜雪初绽,凌厉中带着孤高;另一柄纯黑如夜渊沉寂,却隐隐透出执念不灭的悲怆。
苏云清瞳孔一缩。
那是谢无渊与谢无烬的本源剑魄!
分明早已分离百年,竟仍在这心碑之中纠缠不休!
哑魇咬破指尖,以血为墨,在碑底缓缓写下三行字:
双生血落,碑开;
执灯泪滴,锁解;
入碑者忘所爱,出碑者断所念。
字迹未干,风便卷起血丝,渗入碑缝。
苏云清低头看着自己掌心仍在燃烧的净秽双焰——黑焰焚秽,金焰生灵,这是他以丹心炼出的命火,亦是执灯者的凭证。
他抬手,指尖划过腕脉。
鲜血滴落,落在碑面裂缝之上。
刹那间,天地寂静。
石碑剧烈震颤,裂缝中爆发出刺目的血光。
谢无渊在昏迷中猛然弓身,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痛哼,额角青筋暴起,鲜血顺着眉骨滑下。
他的身体在颤抖,仿佛有两股力量正在体内撕扯、碰撞——那是双生剑魂的共鸣被强行唤醒!
苏云清心头一紧,正欲退开,忽见碑缝深处,一只铁铸之手缓缓探出。
那手通体漆黑,关节处锈迹斑驳,却稳如山岳。
紧接着,一具全身由黑铁铸成的傀儡从碑后走出,步履沉重,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颤。
它通体无灵压,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剑意残痕。
它单膝跪地,铁臂横胸,向谢无渊行下一礼。
苏云清认得这姿态——是天衍剑宗最古老的“护主礼”。
“铁心奴……”他低语。
这具傀儡曾是百年前一位剑修,因卷入禁忌之战被炼成铁奴,神智尽失,唯余本能。
而此刻,它体内那一缕微弱的剑意碎片,竟仍能感知到谢无渊的气息,自发守护。
铁心奴缓缓抬头,机械般的瞳孔泛着幽光。
它抬起铁臂,指向碑后一道幽深洞口,喉中发出断续的嗡鸣:“碑内囚‘断忆’……触之者,忘所爱。”
苏云清呼吸微滞。
忘所爱?
他缓缓转头,望向被阿芜光茧温柔包裹的谢无渊。
那人闭着眼,脸色苍白如雪,唇边还残留着方才痛苦的抽搐。
他曾一剑斩断三千魔头,也曾于风雪中为他披上外袍;他曾冷眼睥睨天下,也曾在他耳边低语:“你若走了,我便杀尽世人寻你。”
若忘了这些……他还剩什么?
命轨之钥轻轻一颤,第九字“誓”忽明忽暗,仿佛在警告他:此门一入,万劫难回。
苏云清却笑了。
他伸手抚过光茧,指尖轻触谢无渊冰冷的脸颊,声音极轻,却如磐石落地:“若忘了他,我还为何而来?”
他将净秽双焰留在光茧之外,护住谢无渊周身气息,随后转身,一步步走向那幽暗洞口。
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