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庙,碎瓦簌簌作响。
苏云清在一片冰冷石地上醒来,额角渗着冷汗,体内心火微弱如将熄的灯芯,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神魂深处的钝痛。
他缓缓睁眼,视线由模糊转为清晰——谢无渊就坐在他身侧,背脊挺直如剑,膝上横着那柄从未离身的寒渊剑,剑刃映着残月微光,泛出霜雪般的寒意。
他双眸未闭,目光沉沉落在苏云清脸上,仿佛自他昏厥那一刻起,便未曾移开分毫。
“你醒了。”他的声音低哑,像裂开的冰面下涌动的暗流。
苏云清想点头,却只觉四肢沉重,只得勉强勾了勾嘴角:“你……撑得住吗?”
谢无渊未答,只是抬起左手,掌心一道暗红裂痕蜿蜒而下——那是毒息逆冲血脉的痕迹。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收回袖中,只道:“无碍。倒是你,以精血画符,伤了本源。”
苏云清心头一热。他知道,这句“无碍”,比任何誓言都沉重。
庙外,海风呼啸,夹杂着低沉的争执声。
尉迟烈的骨刀被一柄弯曲如蛇的杖挑开,踉跄后退三步,却仍横身挡在庙门前。
“人族?也敢踏我妖族禁地?”沙哑阴冷的女声响起,伴随着枯枝般的手杖叩地声。
苏云清强撑起身,扶着断墙走出。
只见一位独眼老妪立于庙前,灰发如乱草,左眼覆着暗红咒纹,右眼虽浑浊,却似能穿透皮囊直视魂魄。
她手中蛇杖上缠绕着细小蛊虫,微微蠕动,令人不寒而栗。
“晚辈无意冒犯。”苏云清拱手,声音虽弱却不乱,“只为救人。”
“救谁?”老妪冷笑,指向庙角,“那些被蚀灵魇黑雾侵体的幼崽?魂魄已碎,命不过今夜。”
苏云清顺她所指望去,心头一紧——三只幼妖蜷缩在破庙角落,形如狐却生鳞,通体泛着死灰之色,黑气如丝线般缠绕其身,正是神识被噬、魂魄溃散之兆。
他下意识摸向胸前玉珏,指尖刚触到那温润玉面,玉环便骤然轻震,一行幽蓝字迹浮现在识海:
【可炼“安魄散”——辅材“月华露”缺失,建议替换为“妖泪露”】
【采集方式:以“心悯”引“情露”】
苏云清瞳孔微缩。
月华露乃灵夜凝于草尖的至纯之露,此地荒岛无月阵,根本不可得。
而“妖泪露”……竟需动情之泪?
他望向那三只颤抖的小妖,其中一只最弱的已气息将绝,小小身躯不断抽搐,仿佛在无声哀鸣。
没有犹豫,他一步步走过去,蹲下身,轻轻将手掌覆在那冰凉的额头上。
“别怕。”他低语,声音轻得像风拂过古琴弦,“我在。”
庙内一时寂静。连谢无渊的目光也悄然移来。
起初,什么也没发生。小妖依旧闭着眼,呼吸微弱。
苏云清却未收回手。
他闭上眼,任识海中浮现师尊临终前握着他手的画面,浮现谢无渊在灵舟坠落时那句“我带你游过去”的沙哑低语,浮现这世间无数生灵在痛苦中挣扎的模样。
他心中涌起一股钝痛——不是为己,而是为它们。
忽然,指尖一湿。
他睁开眼,只见那小妖眼角缓缓渗出一滴晶莹露水,剔透如珠,竟在昏暗庙中泛出淡淡银光,轻轻落入他早已备好的玉瓶之中。
第二滴、第三滴……三只幼妖相继落泪,露珠汇聚,幽光流转。
“心悯引情露……原来如此。”他低声呢喃,眼底泛起一丝明悟。
就在此时,庙顶瓦片一响,一道身影如黑影般跃下。
来者是个少年,身形瘦削,狼尾紧绷,双耳微尖,一双金瞳死死盯着苏云清腰间悬挂的一截断剑——那是青冥令残片所化的信物。
“这剑……”少年声音颤抖,“是旧盟信物?”
苏云清一怔,点头:“你认得?”
少年眼底掠过痛色,咬牙道:“百年前,青冥丹宗以丹药救我狼族全族于瘟疫,此剑为盟誓之证,代代相传。后来……人族却说丹修以妖炼药,屠我同族,盟约被毁,信物也被夺走。”
他猛然抬头,望向蛊婆婆:“婆婆,若他真是青冥传人,当年为何封炉?为何不说真相?”
蛊婆婆沉默良久,蛇杖轻点地面,蛊虫窸窣退散。
她终于开口,声音如枯井回响:
“因为……我儿子,死于‘三千浮屠’初毒。”
苏云清心头剧震,猛地转头看向谢无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