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眸光投向前方,整个皇城的轮廓浮现在她眼前。殿宇飞檐层层叠叠,万家灯火如星子,在月色下静静闪烁。
周径山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低头,只能看见方寸之地,满目疮痍。抬头,方能见这天地广阔,星月同辉。”
杨祯雪仰起头,看着天穹之上的星月。
他望着她,她望着那轮明月。
明月历经千年更迭,却始终公平地普照万物,不因权贵而更亮,不因贫贱而更暗。府邸与陋巷,并无区别。
可这人间呢?
毫无公允可言。
有人可以倚仗权势草菅人命而逍遥法外,有人却含冤莫白,连一个公道都求不到。
她贵为公主,尚且护不住身边一个亲近的人,那天下千千万万的平民百姓,他们的冤屈,又能向谁去诉?
“周径山。”杨祯雪看着他,涩声道:“你说,这世道,为何如此不公?权力为何总成为庇护罪恶的屏障?”
“因为掌权者,心中无公。”周径山毫无惧色,平静地回望她。
她一愣,随即笑了笑:“在这样一个世道里,若不能执掌最高的权柄,所谓的公道,不过是空中楼阁,镜花水月。”
她那双映着月华的眸子里,满是坚绝。
她突然想起他曾说过的话。
“皇位,有野心、有能力者居之。公主难道不觉得,史官的千秋载笔之下应留有你的名字么?”
她身上也流淌着皇家血脉,这龙椅为何坐不得?
杨祯雪坚定出声:“母后枉死,我却杀不得凶手。婉娘惨死,我却讨不得公道。周径山,我不想再在角落里,偷偷流泪,偷偷祭奠了。武皇帝尚能争得帝位,我为何不行?”
她偏要以女子之身,问鼎那至高帝座。
夜风拂过,吹动杨祯雪的衣袂,猎猎作响。
周径山凝视着她,并未露出惊诧。
“臣,愿为公主手中之剑,扫清奸佞,劈开这污浊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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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风大,吹多了总归是不好的。
不过片刻,周径山便将她送回了房。
杨祯雪躺在床上,看他熄灭了一盏盏烛火。
“周径山。”她叫住他。
周径山不明所以,但还是向她走近。
她趴在玉枕上,一手扯住他的衣袖,小声问:“你想不想听我与婉娘的故事?”
周径山抬眼看了看窗外,夜色漆黑。
“已是三更天。”他话锋一转:“但,未尝不可。”
杨祯雪只是一时兴起便问出了声,哪里料到他真的会应下。
“我坐哪?”虽是问话,可他的目光直勾勾盯着床榻。
“于礼不合。”
前一刻,她还在义正严辞地拒绝。
可下一刻,锦被窸窣作响,她往床里挪了挪,拍着刚腾出的位置:“你坐这。”
待他坐定,杨祯雪絮絮叨叨:“我犹记得头回见她的光景。”
那时的她尚且年幼,外祖一家也还在京城。
她随皇后回府探亲,见婉娘怀里抱着个孩子,默然地杵在门下也不说话。
日头毒辣,晒得婉娘的脸浮起灰扑扑的红。
杨祯雪躲在廊柱下,好奇地向婉娘看去。
府里的管家将人带到她面前,婉娘一见她便扑通一声跪地。
杨祯雪一眼便觑见婉娘衣领斜敞处露出几道刀疤,瘀斑连成一片。顺着袖口掀露处去看,青紫痕记累累,触目惊心。
婉娘不敢抬眼,她低垂着头,有意遮掩伤痕,咬紧腮帮子央求他们留母子二人一口饭吃。
外祖听闻异响走出,府上并不缺人,耐不过他心善,听了婉娘遭遇后允了收留。
婉娘有几分姿色,进府不久便被调去赌坊使唤。彼时,从没有人想过,会出了如今这岔子。
“婉娘是从穷乡僻壤里逃出来的,她来时草鞋是破的,露出乌紫的脚趾,指甲缝里还沾有泥土,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杨祯雪翻了个身,续道:“婉娘是我见过最会忍耐的人,她一向只报喜而不报忧。后来我才知晓,她家里有什么。”
婉娘家里有什么?
有个操持屠刀的莽汉,专会在妻子身上练把式。
杨祯雪说着说着,声音也沾上困意,迷迷糊糊地呓语着:“总之,我才不会罢休。”
她才不会罢休。
这世上可怕的不是恶霸横行,而是百姓求助无门。今日像他这样的人敢打死婉娘而逍遥法外,明日就敢欺压更多无辜的百姓。
权势不该是权贵的玩物。
杨祯雪不再说话,周径山依旧侧身坐在榻沿,烛光映着的身影将她拢在当中。
他的掌心落在她单薄的背脊,隔着绡衣,能触到底下的颈骨。
待她呼吸平稳,眼睫不再颤动,周径山替她捻好被褥,退至屋外守候。
他就这般背靠门扉,站到月沉星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