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队一挥手,锦囊被打落在地,几块银锭子滚出来。
“少来这套。”
“夫妻?”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戏谑道:“老子瞧着可不像,怕不是哪里来的野鸳鸯。”
“官爷这是何意?我与娘子伉俪情深,天地可鉴。”周径山垂眼看着杨祯雪,伸手拂过她的鬓发,将她发间歪斜的簪子取下又重新钗上。
“好一个伉俪情深,那不如当着老子和众兄弟的面,亲个嘴瞧瞧。真夫妻,怕什么?”领队提高嗓门,喊道。
此话一出,引起一阵骚动,无数道戏谑的目光向他们袭来。
“亲一个!亲一个!”有人拍掌应和。
“野鸳鸯还是真夫妻,亲一下就知道了。”领队还在咄咄逼人。
闻他所言,二人对望一眼,唯余沉默。周径山脸上伪装的谦卑笑意彻底消失,杨祯雪的心也沉沉。
边樾鲜少露面,他们冒领身份边家那边也是知晓的。边家富甲一方,不少官员遇着边家人也要掂量着说话。而领队能说出此番话语,要么是他们的身份暴露,要么那领队纯粹是个人渣,意在存心折辱。
周围兵卒粗鄙的哄笑声、看客的议论声纷杳而至,杨祯雪耳边嗡嗡作响。她抬眼看着领队那张脸,胃里是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出来。
她转而看向周径山,眼里是抗拒之意。
周径山挨得更近了,握住她的手,安抚道:“有我在,莫怕。”
“你敢?”她眼里涌现杀意,咬紧牙关,低声警告。
她原先轻挽着他的手骤然一松,垂落身侧,紧攥成拳。若周径山有任何逾越之举,她不介意以拳相击。
“娘子莫羞。”周径山的袖袍拂动,手臂揽向杨祯雪的腰,身形倾压下来。
杨祯雪近乎本能地挥出一拳,尚未来得及触及他的皮肤,便被牢牢地攥住了。
她仰起头,对上他黝黑的眸子,他眼里没有意外,倒是多了一丝无辜。
拳掌相接间,周径山没有做出亲热的举动,而是凑近她耳畔,低声抛出一问。
“杀不杀?”
杨祯雪犹豫了。
在这众目睽睽之下、重兵环伺之中杀人?
可若不杀,身份暴露只在顷刻。
周径山在她腰间的手稍稍用力一按,无声地催促她尽快做出决定。
“下手轻些。”
言毕,杨祯雪闭上双眼。刹那间,一股风轻柔地拂过她脸颊。
紧接着“当啷”一声,刀刃坠地。
杨祯雪慢慢睁开双眼。
周径山背对着她,姿态带着几分慵懒,手中握着的物件在日光下闪着银光。
那是一柄剑,剑身细长如柳叶。
它精准地抵在领队的咽喉,暗红色的血珠沿着剑锋,缓慢地向下滑落,最终滴落在领队衣襟上。
领队的佩刀早已脱手,砸落在脚边。他僵立原地,脸色惨白,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却连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
周径山的目光淡淡地扫过领队惊恐的脸,又掠过周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的兵卒。
他声音不高,带着杀意:“边某与娘子久居青州,何曾得罪过这位官爷?”
他将剑尖往前一送,逼得领队不得不竭力后仰。
一时间,气氛沉重。
众人见情况不对,早已没了起哄声响,改以议论。
“那官差也是没脑子,边家岂是他惹得起的。”
“人家边少爷只是略略放低姿态,给个面子,他不会就以为自己高人一等了吧?”
“往日多贪的一个人啊,今儿听闻是边家,偏生就要装一装,耍个威风。”
议论声扬,领队面上阴沉。哪怕生死关头,他也不忘恶狠狠朝人群一瞪,吼道:“都吵什么!活腻歪了不成!”
四周霎时寂静,众人垂首低眉,不再言语。
“你们围堵在城门做什么?”倏忽,一道声响清晰地从城内传来。
众人齐齐扭过头去。
只见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牵引着华贵马车,正不疾不徐地驶来。
待看清骏马头颅处的当卢后,百姓们本能地向道路两旁退避,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他们埋首更深,呼吸也轻了不少。
马车在人群末梢稳稳停住,一双白皙的手从车帷后伸出,轻轻搭在侍女的臂上。
车夫早已伏在车辕旁,用自己的脊背充当轿凳。随即,一个窈窕身姿出现在众人眼前。
是刺史夫人,大纪氏。
周径山适时收了剑,接过杨祯雪递来的一方锦帕,轻轻擦拭着。
大纪氏脚步轻缓,款款而来,在杨祯雪跟前站定。
“丫头,你回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大纪氏嗔怪道,伸手替杨祯雪拂去鬓边的一缕乱发。
眼前温情一幕惹得众人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声低低响起。
“看来那位官爷要倒霉咯。”
“狗仗人势的东西,活该。”
领队好不容易逃离剑锋,此刻更觉身后发凉。他几步冲上前,方才所有的污言秽语化作讨好的笑:“夫……夫人,您这是要出城去?”
大纪氏看也没看他一眼,众人低语中她已了解事情经过。
“好孩子,吓坏了吧?”她上下仔细打量着杨祯雪,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心疼。目光扫过杨祯雪愠怒的脸颊,她眉头蹙得更紧:“这些混账东西,竟敢在城门口如此放肆,当真是反了天了!”
大纪氏道出最后一句话,声调陡然高上几分,威仪自成。
兵卒们全然没有方才那副低俗不堪的嘴脸,通通跪倒在地。
“夫人息怒!是小人有眼无珠,冲撞了贵人。小人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领队连滚带爬地膝行上前,对着大纪氏连连磕头:“求夫人开恩啊!”
“夫人开恩,都是他,是他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二位贵人。”其余兵卒急急推诿,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摇尾乞怜的丑态。
大纪氏冷哼一声,不去理会。她轻轻拍了拍杨祯雪的手背,温声道:“你放心,有我在,必不会让你平白受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