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烛火点燃,殿内逐渐明朗。
二人相对而坐。
周径山不顾杨祯雪的怒目,直直攥住她的腕,她想抽回,却被他死死钳制,动弹不得。
他将她的衣袂一掀。
她肌肤胜雪,却在腕骨上方烙着一小块灼痕,在白皙的手臂上更显狰狞。破溃处渗着淡黄的清液,边缘是刺目的红。
果真如他所想,杨祯雪只是草草处理。
“此药我在军中常用,不会留疤。”
在他的认知里,女子皆爱美,没有人谁会愿意在自己的肌肤上留下疤痕。
周径山取出白瓷瓶,拔出塞盖,一股浓烈的药气窜出。
“公主,您忍一忍。”
他的手稳稳托着杨祯雪的小臂,另一手拿着药匙,挑起一团粘稠的碧色药膏。
周径山眼眸低垂,专注于她的手臂。他用药匙均匀地将药膏推开,覆盖住每一寸可怖的创面。
“嘶。”
寒意沁骨,锐痛袭来,杨祯雪没忍住痛呼出声。
他没有为旁人上过药,力道自是把控不住。在军中有时战事紧急,他仅是匆匆上药,动作仓促,力道不可避免比寻常重上不少。战场上刀剑无眼,擦药的痛于他而言算不得什么。
但杨祯雪毕竟是金枝玉叶的公主,身子娇弱,再是坚强,也不可能全无痛感。他的动作还是放轻了,药匙只是虚虚地拂过伤处。
周径山动作利落地取过一旁备好的干净的棉布,一圈一圈地缠绕上杨祯雪涂有药膏的手臂。
“药膏需每日更换,忌沾水。”
杨祯雪尚未来得及将手抽回,一截皓腕又被捏住。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她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
“周径山!”她怒斥。
可周径山非但没有松开分毫,反而在她腕间青筋处缓慢地摩挲着。
他微微倾身,靠近了些。
杨祯雪垂下眼,盯着握在自己腕间的手,她的腕上有一颗小痣。
而周径山,似乎在盯着这颗痣,她不清楚他意欲何为。
“你先松手,孤去拿账本。”
腕间终于空空,她起身,从书桌暗格处取来梅府发现的账簿。
杨祯雪指腹略略压过勾画的几字,将账本递给他。
“你瞧瞧,这账记得,也是有趣。”
周径山初初翻过两页,上头多是买油买盐的录入。而杨祯雪所指之处记的是购置胭脂水粉,足足花了一千两。
账上的时间写的是贞元十九年,恰是雁回关一战。
月份也正是他向朝廷上奏增粮增饷之际。
“你再往后翻一页,修缮西苑的缈云榭,支银五千两。孤看过了,缈云榭不过几间临水小阁,规制小巧,何需五千两缮费之巨。”
他拧眉,又翻过几页。
越往后,字迹越潦草,糊涂账也多。
“雁回关一地的军仓,凡粮秣、草料、军械、饷银,一切出入支应皆依律造册,一笔一划,不会有差。这账目数额,绝对远远大于缺失的饷银,且梅相的俸禄是供不起的。”
杨祯雪也有疑:“孤看了一下午账薄。自贞元十九年以来,相府支出年胜一年。不知那些钱款是从何而来,又喂了哪路的神仙。”
“不是神仙。数额逐年增长,就算是再贪吃的神仙也该喂饱了。”周径山压低声音:“唯有养一支精良的军队,才需要耗费如此多的财力。”
杨祯雪心神一滞。
“他有逆反之心。”她呼吸顿时乱了分寸,抬眼对上周径山的眼眸。
他摇头:“只是猜测。”
“梅相是成了精的老狐狸,要想从他那儿探知线索难如登天。不过……”周径山稍作停顿,复添几言:“我从梅二嘴里得知她舅父在定州做生意,富甲一方,保不齐有为那些钱财出一份力。所以,我想去定州一趟。”
“你要公然与梅氏作对?”杨祯雪领悟到他话中的意思,不可置信地抛问。
周径山费尽心思接近梅二娘,与她逢场作戏,就是为了拿到更多的证据。
火场为自己撑腰之际,他似乎就已经向梅相宣战。
“若违心去与她周旋,我心里不舒服,也愧对雁回关数万英魂,我的心只有一颗,只能专注于一人一事,没功夫同她虚与委蛇。”
周径山的双目挚诚,直直盯在杨祯雪脸上。
“梅妃与定州多有往来,我想,定州应与公主所念之事也有关系。近日各州府多流言蜚语,直指梅妃。在传入京城前,我会为公主再添一把火。”
杨祯雪也不着急作声,一双星眸凝睇着周径山,欲要将他洞穿。
显然,这不是他此行的主要目的。
周径山敛下心思,也不藏着掖着,索性一并将话说明白。
“臣想向公主求个恩典。”他身子前倾,笑态松懒:“求公主准许臣做公主的驸马。”
丝毫没有臣子应有的谦卑敬畏。
“呵。”一声极轻的冷笑响起。
“驸马。”杨祯雪轻声重复着,唇角勾起一丝兴味:“周径山,你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