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人偶被顾不惊从匣子中取出来,摆放在桌上,孟景春这才知道人偶的用途。一瞬间好像所有的计划都被打乱了,想要跟着顾不惊下山的欲望好像也没有那么强烈了,“一定要这样吗?”他看着人偶,绝望的问道。
顾不惊迟疑一瞬,而后认真道:“这已经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只见他手上掐诀,低声呢喃着古老神秘的法咒,宽大的袖袍无风自动,猎猎翻飞,银白的光点从他翻动的掌中涌出,汇成星河涌向孟景春,将他包裹其中。孟景春顿感身子一空,宛若浮云一般漂浮,眼前的一切都在渐渐远去,伴随着一阵天旋地转,他从凳子上凭空消失了。
桌上原本躺着的小人偶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呆愣一瞬后,歪着脑袋看了看抬起来的双手,又低头看了看屈曲在桌上的双腿。手握成拳而后再用力张开,五根手指依次往下弯曲,随后左右摇了摇脑袋。
这具人偶的身体用起来,好像还挺灵活的。
可当他回过头去看顾不惊时,映入眼前的是山一样高大的茶壶,而后顾不惊的脸就从茶壶后探了出来。孟景春一抬头就看见两汪深不见底的湖水盯着自己,像镜子一样清晰地映出他的整个身子。
孟景春感觉自己像是要被这湖水吸了进去,漆黑幽深的湖水看久了会让人心生恐惧,可双眼却无法将视线移开。随后支撑着身子的手一软,整个人向后仰去,所幸并没有磕在桌面上,反倒躺在顾不惊温热的手中。
附灵术让孟景春整个人附身在了人偶身上,完美地隐匿了身形,即使出了白玉京,也可以瞒过他人,不会改变命理原定的走向。可顾不惊忘了,这样小的人偶,他眼中的一切是那般庞大,身处其中的他不过是沧海一粟,渺小而又无助。
顾不惊双手捧着人偶向自己靠近,孟景春坐在他的掌根处,两只脚垂落在手腕的空隙间,看着自己离顾不惊越来越近,闭眼那一瞬,额头紧贴着他的眉心,温热的感觉从额头蔓延至双眼。
再睁眼时,眼前庞大恐怖、怪异扭曲的世界已经恢复正常,所视与常人无异,他可以完完整整地将顾不惊收入眼中。
他站起身试着在顾不惊掌心中走了几步,左右掌缘相衔,没有一丝缝隙,他可以从顾不惊的左手走到右手,右手再走到左手,来回反复,乐此不疲,脚下的手软柔软起伏,像一张舒适的大床。
顾不惊垂眸看着手掌上来回往返的小人偶,掌心处被衣料刮蹭得有些痒痒的。
孟景春很快适应了这副身体,为了计划能完美的实施,他向顾不惊提议,要自己走。
顾不惊笑着将他揣进怀里,“等你走到山下,可能是几月后了。”
孟景春不甘心地从他怀里探出头来,两只手扒着他的交领处,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方才眼中世界已经恢复正常,这下子从顾不惊怀中往下瞧,却如临深渊。孟景春两手紧紧扒拉着他的衣服,生怕自己掉了出去。
他不明所以地抬头看向顾不惊,却见这人唇边挂着笑意,再低头看向地面,深渊巨口。
心中不禁喟然长叹,本来还想借着这次机会跑路,没想到顾不惊技高一筹,压根没给他机会,现在自己被束缚在人偶之中,苦心筹谋的所有计划还没来得及实施,就已经泡汤了。
可顾不惊一句话却又点醒了孟景春,他抬手揉了揉小人偶的脑袋,将他往衣襟里推了推“小春,下山后可不能离开我,否则附灵术失效后,你会现形的。”
顾不惊不说这句话还好,他一说孟景春倒是想起了,仙力离开施术者一定距离是会消散的,那到时自己不就可以脱离这副躯体,逃之夭夭了吗?
“嗯嗯,知道了。”孟景春虽说已有谋划,可嘴上还是没忘记应承,敷衍地回应了顾不惊。
可又怕顾不惊不放心,刻意强调道:“我一定会好好待在这里的,你安心捉妖吧。”
顾不惊安抚一般用食指轻点他的脑袋,“没关系的,我会保护好你。”
乍听之下,顾不惊这话说的也没毛病,可孟景春心中却隐隐不安,仿佛自己的一切计谋都被他看穿一般。但转念一想,若顾不惊真的洞察他的谋划,将他了留在白玉京上,独自下山就好,反正他也出不了这护山结界,何必多此一举将他也带着呢。
这样想来,孟景春反倒觉得是自己多心了。
赴春归腾空而起,离地万里,行驶于云间。
孟景春这下是真不敢再探头出去了,只有呆在顾不惊的怀里,才是最安全的。衣衫内空间狭窄,人偶小小的身子紧紧地贴着顾不惊的胸膛,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料将他环抱着,胸腔伴随着呼吸绵延起伏,节律规整的心脏跳动其中,缓慢有力地在耳边落下一拍又一拍,让意识渐渐模糊融化,不断下沉。
可若是在这里睡着,实在是太丢脸了,孟景春开始没话找话说了。
人偶闷在顾不惊怀中,把玩着自己的“头发”,发丝一圈一圈地缠绕在手指上,声音隔着衣料传出,有些微弱含糊,他问:“顾不惊,我要是饿了怎么办。
“去买吃的,变成灵体就可以吃了。”
“那渴了怎么办?”
“可以喝灵液。”
“顾不惊,你捉过很多妖吗?”
“我仙力低微,能捉的妖并不多。”可是洛城附近的妖,十有八九都是顾不惊揭下的榜单。
“桂子在谢晨那里会好好吃饭吗?”昨晚顾不惊把桂子抱去了谢晨那里,让他帮忙照顾几天。
“会的,桂子很乖的。”顾不惊特意跟谢晨交代了,这猫只吃鲜鱼,旁的什么都不吃。
御剑到达吴家村后,顾不惊下剑徒步而行,绕过村庄穿过一片迷雾后走进树林之中。孟景春从衣襟中探出脑袋,四处张望着,心中只觉奇怪,不是捉妖吗,怎么跑林子里来了?
周遭古树参天,枝干虬结,树冠紧密交织在一起,遮蔽天日,明明是白天,四下却一片昏暗。没有虫鸣没有鸟叫,不见飞禽走兽无寻,林中太安静了,安静得有些诡异。
整片林子被手臂粗的藤蔓围了起来,藤蔓犹如瀑布一般从树冠倾泻而下,似蛟龙又似毒蛇,将巨木死死缠绕着,形成巨大的茧蛹,这阵势,像要将树的营养全部吸食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