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不明白,如果真的嫌他是累赘,如果真的有那么不待见他,那又为什么要在临别前给自己一个拥抱。
他感觉得到,爹的叹息声沉重无奈,娘瘦弱的身子在抽动,肩膀上慢慢的开始濡湿。
真是可笑,难道是为了临别前,当着这些仙人的面,上演一出舐犊情深的戏码吗?
上演完后,就匆匆离开,速度快得生怕孟景春会追上他们一样。
然而,孟景春当时只是愣在原地,很费力地去理解他们对这些所谓的仙人所说“感谢仙长庇护。”是什么意思。
等反应过来,人早已没了踪影,他才后知后觉的拖着步子跟上去,最后被眼前的屏障隔绝。
孟景春抬袖在脸上胡乱一通乱抹,把泪水抹去,装作一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样子,转身往后面走。
既来之,未必安之,孟景春想,先留下也好,洛城离这鬼地方还是有些距离的,光是上山就花费了不少时间,日已西沉,徒留余晖照着大地。
且在此留宿一晚,说不定明日,就能找到办法下山了也未可知。
再说,凭什么要任凭他们把自己关在这鬼地方,凭什么要由他们做主自己的人生,他偏要下山,去问问他们。
他孟景春哪怕不在孟府待着,也不会任凭他们把自己关在这鬼地方。
“凭什么?”
凭什么要做主我的人生?
“为什么。”
为什么要生我而不爱?
刚刚余光就看见附近有一只鞋,他身边应该是有一个人站着的,但是他什么也没说,也没有动,就在一边安安静静的陪着他,陪着他在这里站着。
孟景春却先想到,这人应该没有看到自己刚刚哭了吧,毕竟这么大的人还掉眼泪,可真是不像话,也不嫌害臊了。
想到这,脚步也加快了一些。
身边的那个人看他动了,才跟在后面动了动,他停了,那个人也停了。他俩之间就保持着一个不尴不尬的距离,只要再多走一步,都会让双方陷入一种无地自处的感觉。
孟景春只当他是来给自己指路的小仙使,很不客气地问了一句:“我住哪里?”
他现在心情很不好,也不想在这些不相干不认识的人面前装出一副谦谦公子的样子,说话自然也客气不到哪里去。
这个人也不气不恼,只是低着头,一副谦卑的样子打破了这场僵局,走到了他的前面,他的嗓音许是太久没有说话,显得略有些干涩,但好在声音还是好听的,宛若清泉流过山涧,只是现在不经意撞在了一块突出的石块上。
“公子,请跟我来。”
这人着一身布衣,走在前面,头低得有些刻意,和挺拔的背影对比起来显得格格不入。
他引着孟景春到了一座看上去和周围屋子别无二差,相对比之下却宽大许多的草屋前道:“就是这里了,公子请自便。”说罢,转身就离开了,看上去确实就像是很单纯的在他身边等着,等着给他指路的而已。
孟景春哪里住过什么草屋,推了院门进去,院子还挺大,但再大也不过是用栅栏围起来的牢笼。
推开门进了屋子里,他有些恍惚,竟然觉得,这一切不过大梦一场。
这间屋子,看上去外表简陋,但内里却别有洞天,几乎和他在自己院子里住的屋子陈设一模一样,连床都给他搬过来了,他只知道跟在车后的仆从搬了很多东西,却没想是把整个屋子都给他搬了过来。
孟景春有些自嘲的勾起嘴角笑了,这是厌恶到不想在家里看到有关他的任何东西了?
他现在不想去想别的,只想去床上躺着,好好的睡一觉,两眼酸涩,眼睛流过泪水后,总是会这样,头有点发懵,很困。
他每次流过眼泪后,都会这样,他已经习惯了,小时候总这样,以为哭就可以挽回些什么,直到哭红了眼睛入睡,爹娘也不会搭理他。
褪了外衣,去了鞋袜,上了床,盖上被子,蜷着身子,被子被他带动得也皱成一团。
头昏昏沉沉的,挨着枕头,眼一闭,竟然很快就睡着了。
窗外有人影晃动,走到了窗前,偷偷往里看了一眼。
窗户开着没有关,本意是为了透风的,但人都睡下了,山上凉爽,怕他着凉,也确认了他真的没事了,顾不惊一手撑着窗,一手取下叉竿,轻轻的把叉竿放在窗边的柜子上,从外面扶着将窗户轻轻关上了。
且不管明日会怎么样,只希望他今晚能好梦,梦到一些让他开心的事情,能淡化一些今日的悲伤。
他双手结印,施了一个一枕黄粱的仙术,术法结成的小光球五彩斑斓,闪烁着穿过窗户,飞进屋里,缓缓落入孟景春的眉心。
终归还要在山上呆好久,要开心一些。
已经很久没有看见他哭过了,长大后的孟景春很少会哭了,因为会哭的孩子,也不一定会有糖吃,儿时最有用的眼泪,到最后也不过是落在地上的水渍。知道没有用,所以也就不会哭了。
顾不惊想,上山让他这么不开心吗?
可是,他很开心啊,他在这里等了他那么久,等到山上的积雪化了,地上的百花开了,树上的蝉鸣闹人,漫山的枫叶泛红,终于等到了他。
仙尊没有骗人,只有上山,他俩才会再度相逢,不过,他早就已经不记得自己了,顾不惊心里知道,一直都知道。
他在路上吃过饭了吗?就这样睡了。
自己应该早早做好饭送过来的,他身体不好,还有胃病,要是接连不吃饭的话,胃会痛吧。
可是,他已经不认识自己了,他送的饭,应该也不会吃吧,对于他而言,自己和这山上的人好像也没什么区别,都是生人,他不喜欢和生人接触。
没事的,还会有很多的时间相处的,你我总会再次相熟的。
我们之间,也许……还有很长的路没有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