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宁收起手机,点了点头。
“我刚才看你干活,挺利索的嘛。”阿姨夸了一句。
时宁不知道怎么接,只是笑了笑。
“哪个学校的?”阿姨又问。
“京海大学。”
“京城那个?”阿姨眼睛亮了亮,“好啊,大城市,真好。”
时宁蹲下想帮她捡地上的纸板,阿姨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手脏得很。”
说着还把自己的手背亮出来,上面沾着灰。
时宁没坚持,站起来又坐回椅子上。
阿姨继续忙活,嘴里还在念叨:“京城好啊,以后有出息……”
阳光从侧面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药架之间,把那些药盒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坐在角落里,看着阿姨弯腰收拾的背影,听着她的絮絮叨叨。
*
下班坐公交车回去的路上,时宁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一天的担忧终于可以放下了。
之前她在三院,不舒服了可以回生源地。但这里已经是她的家,没有那个可以躲回去的避难所。
所以第一天,她花了很大的精力让自己保持集中,维持一个正常人该有的样子。
装也得装好些,不能那种表演。
她知道该怎么笑,该怎么回话,该怎么让自己看起来还行,这套技能,她练了太多年。
车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熟悉的榕市街道,熟悉的路牌,熟悉的口音。时宁看着那些从小看到大的风景,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如果能留下来就好了。
榕市第一医院,全市唯一一所三甲,还在市中心。要是能在这里上班,离家近,稳定,体面,妈妈就不用再担心了。
所以,不能让这里的老师知道她的情况,得表现好点,勤快点,话少但眼力见得有。
说不定到时候带教老师愿意要她,或者至少,能给她一些有用的信息,比如科室缺不缺人,招聘什么时候开始,有什么门路可以走。
时宁知道自己想得有点远,第一天而已,八字还没一撇,但她好歹有了盼头,不然怎么撑下去。
药还在吃,她的小号依旧在记录吃药后的反应。
心理咨询太贵了,她没赚钱也舍不得花父母的。精神科的医生也忙,每次复诊就十几分钟,开药,问两句,下一位。
时宁理解,公立医院都这样,不能指望太多。
所以她打算自己看书。
网上搜了一些推荐的书,心理学方面的,自我疗愈的,还有那种据说能让人“走出抑郁”的畅销书。
买了几本,翻了几页。
大多是一些鸡汤,告诉你“要爱自己”,“要活在当下”,“要学会接纳”。
道理都懂,但她看完没什么感触,那些话落不进心里,看得见,摸不着。
公交车报站,下一站就是她家附近了,时宁坐直身体,揉了揉眼睛,准备下车。
窗外的路灯已经亮起来了,昏黄的光晕里,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有人在路边小店门口聊天,有人拎着菜往家走。
这就是她的城市,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就算时宁一直秉承着荀子“性本恶”的观点,不可否认的是,她这段时间收到的善意,比恶意多得多。
尤其是在生病以后,那些善意变得更加明显,她终于开始看见了。
手机里塞满了消息,她一条一条翻着。
周见微:[不要轻易放弃,想想你美好的未来,想想你妈妈,想想你弟弟,他们都需要你。]
司橙:[慢慢来,不着急。]
张竖:[憨憨,你状态好点没?快点好起来,一起去爬山。]
学委:[多吃吃,多喝喝,开心最重要!]
高中时候关系还不错的同学,也发了消息来:[生活还是有很多美好的,心情不好就让自己放松会儿,去旅旅游,看看世界。好好吃药,要想开点啊。]
发小更直接,发来一张美食照片:[看看我吃的啥?这样会不会有食欲?]配了一个“快夸我”的表情。
甚至还有陌生人,她在某个树洞软件上发过一条匿名倾诉,没想到收到了许多私信。
[没经历过的局外人没资格说些什么,但,未来可期,你的优秀会被看见的。]
[心情不好的时候可以找我。]
[加油哦,如果你没有倾诉对象可以加我,随时当你的倾诉对象,都是女孩子,我懂的。]
还有很多人,发着类似的安慰,说着类似的话。
时宁一条一条看完,给每个人都回了一个谢谢。
她从来不觉得这个世界很烂,不好的,只是她自己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