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门心思扑在寻找那个性价比之王上,既要便宜,又要靠近三院,还必须得是瓷砖地面,卫生条件过硬。
时宁知道她的难处。
周见微皮肤敏感得厉害,对蟑螂、灰尘都会起严重的过敏反应。
大一时,她父母就千里迢迢赶来学校,把宿舍的洗手池,空调滤网里里外外擦洗消毒了好几遍。
这四年,全宿舍都养成了习惯,除了寒暑假,每天轮流拖地,开窗通风,尽力维持着一个对她而言安全的环境。
所以,当周见微主动提出负责找房子时,时宁毫不犹豫地就点了头,安心当起了甩手掌柜。
在她看来,合租的核心就是彼此迁就,而周见微的身体状况显然更需要被优先照顾。
至于她自己,从小睡地板,没那么娇贵,觉得只要干净整洁,怎么住都能适应。
可现在,时宁心里那点将就,渐渐变成了不安和愧疚。
她好像无意中把一件需要共同承担的事情,变成了对方单方面的负重。
她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却见周见微已经爬上了床,拉上帘子。
这天晚上时宁做了噩梦。
是一个冬天,临近新年。
她天真地以为,只要时天逸那家瓷砖店关门,全家搬回榕市,所有不堪的往事就能消失不见。
而在老家,她亲眼看见了那个女人。
穿着白色的羽绒服,黑色紧身裤,坐在一群亲戚中间,低着头,肩膀耸动,像是在哭。
时天逸就坐在她旁边,周围所有的亲戚,手指几乎要戳到他们脸上,唾沫横飞地指责着。
十二岁的时宁就那么远远地站着,那一刻的感觉很奇怪,好像灵魂轻飘飘地脱离了躯壳,悬浮在半空中,以第三视角俯瞰着这场荒诞的闹剧。
时天逸发现了她,还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对她说:“你看,这个阿姨是不是哭得很可怜?”
这句话刺进时宁的脑神经。
她飘忽的灵魂被硬生生拽回沉重的身体里,脑子“嗡”的一声,霎时间一片空白。
她循着父亲的话,视线重新聚焦在那个穿白色羽绒服的女人身上。
恰好,那女人也抬起了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眶红肿,可看向时宁的眼神里却没有半分脆弱。
只有厌恶和敌意。
她嘴角向下撇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带着湿冷的寒气:“看什么看。”
时宁至今仍在后悔。
后悔当时为什么没有尖叫,没有扑上去,没有用尽一个孩子能想到的所有方式去反抗,去撕咬,去捍卫那个早已摇摇欲坠的家。
她只是像个发条木偶,在那道目光注视下,默默地,一步一步地,转身离开了那个是非之地。
后来,时宁从亲戚们议论中拼凑出一点真相,家里好像前后花了几十万,终于把那个女人从他们的生活里送走。
是一笔封口费。
不知是谁无意中漏了口风,时宁才知道,那个女人还有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儿子。
好在,奶奶即使重男轻女,在这件事上态度却异常坚决,死活不肯接受那个第三者的孽种。
她不敢细想,如果奶奶当时点了头,如果那个男孩真的被带回了家,自己和母亲会怎样。
会崩溃吗?会杀人吗?
时宁其实从来没有看到过宁彩艳在她面前哭,但听她喃喃说过自己当时也在网上花了200块做了一个小时的心理咨询。
“哗啦……”
时宁睁开眼,脸上湿漉漉一片。
她怔了几秒,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眼泪。
头顶是熟悉的床帘,台灯还亮着,手边摊开的专业书页被她压出了褶皱,好像是看着书睡着了。
但时宁心里很清楚,那不是噩梦。
那些画面,是真实的记忆。
她似乎遗忘了很多事情,可每当身体不堪重负,陷入这种莫名的疲惫时,那些被封存的片段就会不受控制地浮现。
“哗啦……”
又是一声。
原来是隔壁床正翻动着书页。
时宁在床上摸索着,想拿起手机看看时间,手腕内侧蹭过的被面,传来一阵刺痛。
她动作一滞,慢慢抬起手腕。
借着台灯昏黄的光线,她看见左手腕内侧的皮肤上,多了几道微微隆起的平行划痕。
伤口不深,但边缘渗出细密的血珠,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旁边还有一小片皮肤被磨破了,表皮边缘竖了起来,这是被某种表面粗糙的东西反复刮擦造成的。
是因为周见微吗?还是因为这段时间的考试?
时宁用另一只手按住了那些伤口,疼痛让她从往事淹没中抽离出来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