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他语气随意得:“你自己开心就好。”
听到这样轻飘飘的敷衍,她两步上前,一把打掉他手里的手机:“高三了还天天打游戏!”
黑色的手机“啪”地落在床单上,屏幕暗了下去。时桓愣住,抬头看向姐姐,她眼里有他看不懂的失望和急切。
时宁其实是希望他能说点什么的。
哪怕只是一句“姐,选你喜欢的”,哪怕只是一个站在她这边的眼神。
此刻她太需要有人告诉她,你的感受,比那些冰冷的条件更重要。
“嘶,你……”时桓刚要发作,抬头对上姐姐瞪着他的眼神,立刻蔫了下去。
他看着暗掉的手机屏幕,气呼呼地抓起被子,翻身背对着她。
也是无声的反抗。
时宁是在老家长大,而弟弟从小跟着父母,他小时候还会嚷嚷着“给姐姐也买一份”,吵架时会哭喊着“把姐姐丢给爷爷算了”。
可越长大,他的话就越少。
初中时他因为学籍被送回老家读书,时宁怕他太老实被欺负,又或者被带坏,还特意托跟他同年级的发小多照应他。
说起来,他刚被送回老家时候真的有点搞笑。
才回去一个星期养了三年的牛让他干腿瘸了,背篓他背坏了三个,锄头挖坏了两个,晒玉米的时候一到他睡觉就下雨。
连重男轻女的奶奶都受不了,半夜哭着跟宁彩艳打电话:“赶紧把你儿子接走!”
不过时宁后续才知道他是真的冤,牛是在他喂草的时候发狂追他,他往水田里跳牛也跟着跳就干瘸了,他解释给奶奶不信,还要他把牛的腿治好。
时桓又没什么主见,连买件衣服都要问时宁该怎么搭。时天逸总说,都是宁彩艳把儿子带得扣扣搜搜,多愁善感。
可他从来不觉得,自己也有责任。
时宁想,和周见微家那个“太子”相比,时桓唯一的好,大概就是心里还懂得什么是亲情。
那段时间,时桓也曾给时宁打过电话。
少年的声音在电流里压得很低,带着不常显露的迷茫和脆弱:“姐,你到底是怎么在这里…熬了十几年的?”
怎么熬过来的呢?
大概是那些守在老旧座机前等父母来电的夜晚,电话铃一响就扑过去,却又在挂断后对着忙音发呆。
是每年春节他们回来又离开后,自己躲在被窝里压抑的抽泣。是无数次想不通,为什么他们只带弟弟走,却把她一个人留在爷爷奶奶身边。
她知道,在外面做生意很难,多带一个孩子更难。
村里大部分孩子都是留守儿童,可她还是觉得自己格外苦。
于是她越来越懂事,越来越听话,拼命读书考好成绩,心里藏着一个小小的,不敢说出口的盼望:也许等她足够优秀了,父母就会接她一起走。
直到高二那年暑假,宁彩艳回来了,她带着时宁和时桓去叔叔上面玩。
回来后,时宁好像和谁吵了一架,在自己房间里,用玻璃划开了手腕,自杀了。
不深,但鲜红的血蜿蜒流下来,染红了米黄色的瓷砖。
那一刻她脑子里空空的,既不觉得痛,也不觉得怕,只是很累,累得好像再也撑不起“懂事”这两个字了。
周围人好像直到那一刻,才突然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可时天逸接到电话的第一反应,是对宁彩艳说:“让你在家带孩子,结果孩子怎么带成这样了?”
那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了时宁心里最深的角落。
从那以后,宁彩艳没有再跟随时天逸出去。
她在三中附近租了房子,陪着时宁度过了高中最后一年。
可没有人告诉她,她可能是病了。
没有人提起“抑郁”这个词,更没有人说,要不要去看医生。
时宁自己也不知道。她只是觉得,胸口那块石头好像轻了一点,却又好像永远也搬不走了。
后来她考上了京城的大学,离开了家,可有些伤口,早已在岁月里长成了骨头的一部分。
宁彩艳总说,她对自己有愧。每次看到时宁手腕上那道浅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痕迹,她眼底就会浮起一层薄薄的泪光,转开脸去。
可时宁知道,最苦的从来不是自己。
宁彩艳藏在床头柜底下,有一本厚厚的日记,边角已经磨损,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从时天逸第一次和别的女人暧昧,到那些冷言冷语,再到无数次想要离开却又放不下的挣扎。
字迹有时工整,有时潦草,有几页甚至被水渍晕开,墨迹模糊成一团团灰蓝色的云。以及还有一份离婚协议书,纸张已经微微泛黄,而签字栏那里,双方是空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