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艰难地抬起眼皮,透过弥漫的血雾和晃动的人影,分辨出护在他身前的人,是柏浩气。
他费力用最后一点清醒时的意识,按住了腰间的破军剑上。
他所看不见的是,这时,他的背后,一名刺客借着同伴的掩护,突破防线,握着短刃,直直刺了过来。
多亏柏浩气时刻关注周围动向,他忙不迭地将漆少阳往旁边一推,用自己的后背迎向那暗击。
短刃撕裂皮甲,柏浩气发出一声痛哼,身体控制不住踉跄了下。
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漆少阳被他奋力保护而推开,方向却正对着悬崖的边缘。
因为意识模糊,漆少阳根本无力控制自己的身体。
他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被一股推力直接带出了狭窄的山道护栏。朝着下方深不见底的悬崖跌落下去。
柏浩气意识到了什么,“少阳——”
他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却只能捞到一把空气。
几乎就在漆少阳身影消失在悬崖边的同一刻,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队伍后方传来。
就连打斗的混乱都为之一惊,转头看去,竟是一块巨大的山石,带着雷霆万钧之势,从崖顶滚落,不偏不倚,砸落在漆少阳坠落的位置。
碎石泥土混杂着断木残骸轰然塌陷,将那一小段本就脆弱的山道彻底掩埋。
烟尘冲天而起。
尘烟弥漫,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
然,见漆少阳被巨石掩埋,刺客们毫不恋战,丢下几具同伴尸体,吹响尖锐的哨音,迅速借助地形和混乱,如潮水般飞快地退去,消失在嶙峋的山石和枯败的林木之后。
山谷中的厮杀戛然而止,只剩下伤者的哀嚎,及战马的悲鸣。
浓烈的鲜血气息令人作呕,却远不及亲眼见证他们的主将滚落山崖让人痛心。
柏浩气撑着受伤的身体,冲到被泥土封死的悬崖边缘,不管不顾地将双手插入碎石之手,无视双手浸满鲜血,麻木的想要挖出一个坑。一个供人行动自如的坑洞。
然而恐怕直到他受伤的肩头从汩汩流血到血竭而亡,他也没有办法做到。
漆少阳,堂堂金尘关守关大将……尸骨无存。
惊惶未定的北狄车驾中,三皇子探出张脸,心下想道:这对上京的易太傅来说,应是个再好不过的消息。
阿星觉得近日来,太傅府的日子表面温软平和得不可思议。
那位传闻中手握权柄,沉郁心狠的易太傅,除了最开始的几日,发了几次疯病,打得她手足无措。
后来,他给自己戴上了“彬彬有礼”的面具。
他来偏院的时日明显增多。
有时是早朝后,他声称“闲来无事”,偶尔走入她院中闲谈叙话。阿星直至此刻,都忘不了自己那日一睁开眼,瞧见易旷年站在床前,一眼不眨地盯着她的场景。那场面何止惊悚,偏他若无其事,还有心思品茗微笑。
有时是午后,带着几卷新得的趣谈话本,说着“为她解闷”,然后理所应当在院子里陪她一下午。不过阿星很想知道,易旷年得知话本里讲述的尽是易太傅传奇,和他同婢女口中神医的情爱纠葛时,脸上是何神情。
有时是夜里。阿星想到这,惟有一声叹息。易旷年似乎很喜欢南吉酒楼的饭菜,坐上近半个时辰的马车跨越大半个上京城都甘之如饴。她不一样,虽说她确实也比较满意南吉酒楼,然而酒足饭饱后瞌睡连连实乃人之常情。因此回程路上,哪怕空间逼仄如马车,和易旷年相处久了,她也只能做个游梦睡仙。
她好像,快要熟悉易旷年的存在了。
这日午后,易旷年罕见地入宫议事。
阿星紧随其后,借口去后花园走走,支开了身旁的两个婢女。
凭着这些时日被易旷年的随意摆布,她进而对府邸小路和守卫巡逻间隙的观察,阿星很快恢复了本来面貌,她如同一尾灵活的鱼,避开所有人的视线,包括黑暗里的几双眼睛,悄然溜出了太傅府一扇狭窄的侧门。
骤然涌入的市井喧嚣,叫阿星有些眩晕,她恍惚想着,待在易旷年身边的日子属实太安逸了。
阿星深吸口气,快步穿行在熙攘的街道上,城内鱼龙混杂,她的目标则是外城消息最为灵通的茶馆酒肆。
柏浩气既是易旷年安插在漆少阳身边的细作,此次护送北狄回京之行,定有艰难万阻。
就在她埋头疾走,拐过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口,准备抄近路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阿星自觉辨认出,是一批训练有素的战马踏在石路上带有金属节奏感的韵律。
她猛地皱眉,闪身躲进暗巷。
她本意是怕易旷年集结人马来抓她了!
“阿星,你躲什么?”
话音未落,那里探出一张呆滞的脸。
巷口尽头,秋日的阳光斜斜洒下,勾勒出一道策马而来的身影。
玄色轻甲磨损了光泽,墨蓝披风沾染着风尘仆仆的痕迹,甚至能看到几处破损。马上的少年虽经历了长途跋涉的艰辛,但面对阿星,喜笑颜开时,仍冲散了面上的倦意。
漆少阳勒住缰绳,骏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在原地踏上了两步才稳住。他滚鞍下马的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几步就冲到了僵立原地的阿星面前。
但人近在眼前,他却不敢再走一步。
还是阿星僵直着眼神,蓦地扯了一手漆少阳,抱住他的胳膊,“少阳,太好了,你没事,实在是太好了!”
见此场景,柏浩气愣了愣,会心一笑:“都转过头去,阿星姑娘面皮薄,会害羞的!”
旖旎的气氛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没温存太久,阿星陡然推开漆少阳,忽骂道:“你为什么不能中途传我个讯息,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
漆少阳哑口无言:“……你是不告而别,什么也没留下。你是知道的对吧?”
阿星毫不心虚:“谁说的?我包袱没带走,临走前不是塞给你了吗?”
漆少阳挑眉:“一件碎衣,还有一枚银镖……你想说,你是寻北狄细作而去了?”
“差不多,你领着北狄人来见我了。”阿星欣然受用。
她俏皮的笑,漆少阳只觉得连日来奔波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他忘了追问她为何不告而别,顿时被重逢的喜悦填满。
巷口另一端的阴影里,一道月白的身影静静矗立着。
面前是两人对立亲吻的画面,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勾勒出亲密无间的剪影。
他晦暗的目光始终黏在恢复本来容貌的李星霓身上。
李星霓忘记了他,却是在对另一人展颜,毫无保留的欢笑。
一个本该掩埋在乱石之下的人。
只有真正见过这一幕,易旷年才能确认,禁锢在冰封表面之下,无穷无尽怒火的锚点。
“呵,”一声极轻微的嗤笑从易旷年的唇间逸出,“漆世子,真是……命大。”
难舍难分的两人这才勉强分开,循声看去。
漆少阳背身将阿星挡得严严实实,认出是易旷年,嘴角立时勾起一抹不羁的弧度:“托太傅鸿福,阎王爷嫌我聒噪,又把我踢回来了。”
他身后,以柏浩气为首的十几名骑兵,皆举兵敌视着易旷年。
易旷年丝毫不惧,视线越过漆少阳的肩膀,落在阿星身上。
似乎波澜不惊。他开口:“阿星姑娘,”却是命令的口吻:“该回家了。”
阿星浑身一僵,她已经改头换面,易旷年怎么还能精确的认出她?
莫非,是在巷子里叙话时被听见了?
漆少阳疑惑的转头看向阿星。
阿星摸不准易旷年的意思,直接否认:“这位……嗯,太傅?我好像不认识你,又谈何回家?”
漆少阳自然接道:“太傅是否认错了人?”
易旷年嗓音幽冷:“你会认错你的妻子吗?”
阿星还未说话,漆少阳飞速怒喝:“太傅在说什么胡话,阿星并不认识你!”
阿星眉头轻蹙,心头涌现一股荒诞之感,这厮前一刻还对易容的她百般体贴,这会儿却又追上来说她是他的妻。
总不可能,易旷年早早看穿了她的易容术,却陪着她唱了近两个月的戏吧!
阿星不提那个荒谬的想法,想着不与周身气息越来越诡谲的易旷年交谈,拉着漆少阳转身离开。
刻意忽略了紧随她的那道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