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活着吗?
正值晚高峰,马路上堵起长龙。
北京秋天的风很大,卷起枯落的树叶沙沙响,暮色四合。
电瓶车鸣笛声与人□□谈声不绝于耳,风岐本要掏耳机盒的左手停顿两秒,松开手指。
经过一所中学,穿着校服的学生鱼贯而出,有的呼朋唤友,有的闷不作声。
目光落在一个同她初中时一样齐刘海马尾辫的女生身上,她雀跃地跟同伴分享着什么话题,手舞足蹈。
过路口时,有两个骑电瓶车的人在吵架,她听了一耳朵,应该是小摩擦,只是其中一人脾气爆,先开口骂了一句,另一人便停下来同他对呛,但语言着实匮乏,骂来骂去就那一句话。
在达瓦的这些天突然开始变得遥远,远得像她做过的一场梦。
她仰头望向暗下的天幕,真是很久都没有体验到的......正常生活。
那之后呢?站在喧嚷的人群中,是不是就可以永远远离那场虚妄的梦?还是说,这短暂的真实才是梦?
她被一声吆喝唤醒:“今儿最后一锅,卖完收摊儿!”
扭头去看,是个红底白字招牌下极其简陋的店,只支了口油锅点了只亮着暗黄色的保温箱。
前头排了六七个人,个个昂头望着。队末的那个人昂得最高,脑袋还一点一点的,是在从前往后数轮到自己还能不能买着。
空气里满是熟悉的老北京美式炸鸡的香气。
记忆像铁炉里的玉米粒,忽地蓬炸。
真是……很多年没有吃过的东西了。
妈妈对路边摊嗤之以鼻,油炸的尤甚。妈妈初初离开苏州回北京读博士的时候,她还松了一口气,从此恢复路边摊自由,但偶尔假期来北京,总会忘记,于是某天便被撞到过一次。
现在想想,也不知道那天自己是怎么想的,看着妈妈站在马路对面,她就那样抓着鸡腿一路小跑过去,剥开包装纸就递:“嘿嘿嘿,妈妈,我给你买的。”
鸡腿后来归了垃圾桶,她自然是被拎回家好好教育了一通。
那时候是因为地沟油肆虐,不能乱吃,现在......
风岐骤然回神,这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地站去了队尾。她赶忙退出,今天医生十分严肃,再三强调噤声,还有忌口。
生冷油炸酒精全部得禁。
脑袋里有些懵,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点儿什么。手机响起,她顺手就划,听筒里响起极其粗重浑浊的喘息声。
手机像困住了一头正在挣扎的野兽。
风岐的心登时一颤,升腾起磅礴无边的心虚与慌乱,她手忙脚乱地挂电话,前面排着队百无聊赖间正揭了帽子挠脑袋的大爷见她就笑:“嘿姑娘!偷吃炸鸡被逮着了吧!”
电话又响了。
她又一次挂断,低头混入人流,向地铁站快步而去。
刷码进站时,两条消息接连进来。
是他在问。
【风岐】
【是你来了吗?】
下地铁时,又多了三条。
【接我电话。】
【我想见你。】
【告诉我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出地铁后,她遥遥望着那家医院闪烁在黑夜里的红色招牌,还是给他去了个电话。
“风岐......”极其沙哑滞涩的一声,像是很久没开口说过话,带着含混。
风岐心里叹了口气,放下了悬在挂断键上的拇指。
“告诉我你在哪儿。“
风有些大,带着些许细沙蹭过她的脸,有些痒,不算疼。
风岐垂下眼皮,一行字删了打打了删。
【达瓦。】
听筒那头,应柏轻轻笑起来:“达瓦没有那么多北京人。”短短几分钟,她这里嘈杂的背景音早已出卖了她。
“风岐......”他的声音开始变得清晰,“我想见你。”
【我不想见你。】
在他说出下一句话前,她先挂断了电话。
应柏怔怔看着回到屏保页面的手机,久久没能动作。
屏保上的照片是他从霍宁那儿求来的,是他在达瓦抱起风岐向内走时霍宁抓拍的。她背对着镜头,他的脸被她挡在身前,这是他们唯一的合照。
缓缓起身,他一步步走进洗手间,双手撑在水池边看了自己很久。
那种在他昏迷前愈加浓重的情感卷土重来,闭上眼,深呼吸几次,再睁开眼。
于事无补。
低下头,他点开邮箱,调出一封先前已经发送过一遍的邮件,在收件人那一栏里,再次添加上她的邮箱地址。
发送,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