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星森走回自己座位,手往蒋初的桌上一撑,支着脸,说道:“说吧,什么事?”
很多事情都是毫无征兆的,在高星森还沉浸在考完试兴奋的氛围中时,某个他一直担忧的问题就这样毫无征兆地被对方说了出来。
“你知道勇敢的心吗?”蒋初说。
高星森心头咯噔一跳,原本弯起的眼骤然间僵住,他短暂地静止了两秒,随后轻轻眨了下眼,笑说:“什么勇敢的心?”
“是你吧。”这话不是反问句。
蒋初圆溜溜的眼睛一动不动望着他,好似看破他的一切强撑的淡定,“星海上都传疯了,akr的游戏主播,一直戴着口罩直播,前两天意外掉马了,小森,是你吧。”
高星森的脸色一点点降了下来,他沉默了好半天,有些颤抖地开口:“传,疯了?”
“嗯。”
星海会对每个人常看的内容进行归纳整理,之后推荐不断相同内容,而一个人从不涉及的领域,则很少会接受到推荐,蒋初是他们这群人里面唯一一个玩和平精英的。
“我手机交了,你自己去搜吧,你的照片、信息都被扒出来了。”蒋初皱眉说着,“虽然我现在真的很想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这件事,但是我觉得你还是先想办法处理好,再找机会跟萱萱她们解释一下。”
“虽然萱萱他们不玩吃鸡,但是你那件事的热度还在持续上涨,根据星海的热度优先定律,他们过不了多久就会知道了。”蒋初道,“有需要我的地方尽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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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装着练习册的书包被重重砸在干净的办公桌上,座椅上穿着灰色西装的男人站了起来,怒道:“你又闹什么?”
高星森咬牙望着他,气得浑身发抖:“热度是你买的?”
“什么热度?”男人装傻充愣道。
“别他妈装!”高星森重重踹了一脚桌子,“就akr那个破软件能有几个人知道?就算我今天脱光了直播明天也不会有几个人知道,如果不是你花钱了,怎么可能有这么高的热度?!”
男人静了几秒,无奈道:“是我,所以呢?你不是应该感谢我吗?我帮你提升了热度,你将来不干这个了直接转型做颜值主播,路都帮你铺好了。”
“这个时候别装好人了。”高星森冷脸笑道,“你只是想借这件事宣传你的团队,还可以拿到平台的分成,因为我一个月之后就解约了,你只是想发挥一下我的剩余价值,是吧?老板。”
“即便我是这样想的,也没害你不是吗?这件事只会给你带来好处,不会有坏处。”老板说。
“什么好处?在网上被传得沸沸扬扬然后做网红做主播吗?”高星森咬牙笑着,“我有说过我想吗?”
从一开始他就不想做抛头露面的事情,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迫不得已,最开始的时候他本来是自暴自弃的,就连伪装也只是为了保留最后一丝尊严,后来遇到了新的朋友和环境,他突然觉得自己也可以重新开始,哪怕过去糟粕重重,他也还有机会走出来。
那时候他想,直播的事,一定不能让大家知道。
早期为了赚钱他做了很多丢人的事,这些旧账不能被翻出来,其次他不想把自己的苦难诉诸于人,那会收到嘲笑与抛弃。
初中就是这样。
那时他祈盼有人懂他的悲伤与无奈,然而总是当有人发现他的窘迫,便把它当做笑柄。
于是他欺骗大家说他贪图自由所以搬出家来,每个月都有大伯二伯给的生活费,一切闲杂费用全都有人负担。
在他看来这很奏效,没有人再嘲笑他的处境,他融入一个又一个欢乐的群体,他交到很多好朋友,他不想失去这些。
他原本的计划是,再过一个月,一切和过去有关的事情都要结束,这最后一个和过去挂钩的事也会因为最初的约定而到此为止。
他已经赚够了整个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他要好好读几年书,过和别人一样的学生时代的生活。
每日每夜的强撑的眼终于也可以合上。
怎么偏偏这个时候……
高星森睁开眼,冷冷发问:“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凭什么,他的人生总是被别人决定着。
襁褓时候被扔在火车站,初一他失去父亲来到另一个人家,被戏弄被嘲笑的初中、死在眼前的爷爷、还有本以为一切在他掌控之中的直播计划,都也在最后关头骤然崩塌。
好像一种诅咒,任凭他如何努力支起一个安全的庇护所,旁人都可以轻而易举地拆散、击垮。他永远不具有还手和掌控自己的资格,永远永远,他的人生都在一个又一个别人的手中。
“高星森,你不要不识好歹啊。”老板有些烦了,“我算是很纵容你了,有谁搞个游戏直播还戴口罩,玩点别的又放不开,如果一开始没有我,你能活到现在吗?”
“是,”高星森垂下眼,声音疲惫,“是你。”
他似乎是想通了,叹了口气抬起头看向面前的男人,“你能纵容我只是因为我刚来的时候带来很多热度,但是我都不计较了,算我报答你这几年的恩情,这件事不管怎么发酵我都不怪别人了,随便吧。”
高星森拿过书包,转身离开办公室。
就当这是送给当年的恩人一个离别的礼物,将来不管怎样,他都会自己面对。
被最初维护好的一切关系和感情责骂还是抛弃,他都接受。
戴着口罩的自己连说的话都没几句是真的,本来就是他不诚实,这是他的错,他都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