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的火光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那些金色的光芒,像撕裂的伤口,在夜空中狰狞地跳动。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姐姐教他练剑。
那时候他刚拿到第一柄剑,又笨又慢,一套剑法练得乱七八糟。姐姐站在旁边,看着他一招一式地比划,忽然说:
“阿筵,你知道剑修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他停下来,想了想,说:“心正,剑才正。”
姐姐笑了,摇了摇头。
“是活下来。”她说,“只有活下来,才有以后。”
他当时不太懂。
现在好像懂了。
可他不想懂。
他宁愿自己什么都不懂,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冲出去,不管不顾地去找她。
“前辈,”他低声说,“你让我待在这儿,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这种感觉……”
他说不下去。
时倾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我明白。”他说。
那三个字,很轻,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
谢溟衡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那不是平时的清冷,不是平时的疏离,而是更深、更沉的东西。
像是他也经历过类似的事。
像是他也曾站在这里,看着某个人离开,什么也做不了。
谢溟衡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声音涩得厉害,“我待在这儿。”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那柄剑上。
他走到桌边,坐下,看着那柄剑。
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在想,又什么都想不清楚。
姐姐走了。
神域出事了。
他待在这儿,什么都做不了。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
不行。
他不能待在这儿。
就算去了会拖累她,他也得去。他可以在远处看着,可以在暗处躲着,可以在她需要的时候冲出去。他不会让她分心,不会让自己成为软肋。
他可以。
他一定可以。
他抓起剑,系在腰间,推开门。
门外,时倾还站在那里。
月光下,他穿着一身淡蓝色的劲装,头发高高束起,身形挺拔如松。听见门响,他转过头,看向谢溟衡。
那眼神,平静如水,却仿佛能看穿一切。
“你要去。”他说。不是疑问。
谢溟衡没有说话。他握着剑柄,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院门口,时倾挡在了他面前。
“前辈,”谢溟衡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请你让开。”
时倾没有动。
“你知道那边是什么吗?”他问。
“不知道。”
“你知道去了可能回不来吗?”
“不知道。”
“你知道你姐为什么不让你去吗?”
谢溟衡沉默了一瞬。
“我知道。”他说,声音低下去,“她想保我。”
时倾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
“那你还去?”
谢溟衡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前辈,”他说,“她是我姐。从小到大,都是她在护着我。她替我挡了太多东西,我欠她太多。”
“现在她一个人去了那边,可能有危险。我待在这儿,什么都不做——我会恨自己一辈子。”
他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不是去拖累她的。我保证不自作主张,保证躲在暗处,保证不让她发现。我只是……只是想离她近一点。万一她有事,我能第一个冲上去。”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哪怕只是替她挡一剑,也值了。”
时倾看着他,沉默了。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远处传来百姓的喧哗声,天边的火光还在跳动,整个世界都像是在动荡不安。
可这一刻,这方寸之地,却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让开。”谢溟衡说。
时倾没有动。
谢溟衡深吸一口气,猛地拔剑!
剑光如虹,直刺时倾!
时倾侧身避开,同时抬手——掌心灵光凝聚,一柄淡蓝色的灵剑在他手中成形。
“你打不过我。”他说。
“我知道。”谢溟衡咬牙,又是一剑刺出!
剑光交织,剑气纵横!
两人在月光下战成一团!谢溟衡的剑又快又狠,每一剑都带着拼命的架势,时倾的剑却更从容,更沉稳,像是一道无形的墙,把他所有的攻击都挡了回去!
“你这样不行。”时倾一边挡,一边说,“急,乱,全是破绽。”
谢溟衡不答。他咬着牙,一剑一剑地刺,一剑一剑地斩!
他知道自己急,知道自己乱。可他没办法不急不乱——天边的火光越来越大,姐姐一个人在那边,他怎么可能不急?
又是一剑刺出!
时倾灵剑一挑,荡开他的剑锋,同时身形一转,剑尖直指他的后心!
谢溟衡猛地旋身,险之又险地躲开,可衣襟还是被划开一道口子。
“你姐让你待在这儿,”时倾收剑,看着他,“不是因为她不信任你,是因为她太信任你。”
谢溟衡愣住了。
“她知道你会来找她。”时倾继续说,“她让你待在这儿,是赌你会听话。她不想你涉险。”
谢溟衡握着剑,指节捏得发白。
“可我……”
“可你觉得,她一个人扛,你受不了。”时倾替他说完,“你觉得,你欠她太多。你觉得,哪怕替她挡一剑也值了。”
谢溟衡沉默着。
时倾看着他,目光沉沉的。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说,“她为什么替你扛?”
谢溟衡抬起头。
“因为她是你姐。”时倾一字一句地说,“不是因为你欠她,是因为她爱你。你替她挡一剑,她不会高兴,她只会更难过。”
谢溟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保护你,是她的选择。”时倾说,“你要做的,不是去破坏这个选择,而是让自己变得更强,强到有一天,不需要她保护。”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强到能和她并肩站在一起,而不是永远站在她身后。”
谢溟衡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沉下去。
他知道时倾说的对。
可他还是想去。
他站在原地,握着剑,沉默了很久。
天边的火光,忽然炸开一片!
金色的光芒铺天盖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撕裂了!
谢溟衡猛地抬起头,瞳孔剧烈收缩!
那一刻,他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涌了上来!
那是一股陌生的、从未感受过的力量!它从他心脏深处涌出,顺着经脉奔涌,涌入他握剑的手,涌入剑身!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他必须去!
他猛地挥剑!
一道剑光呼啸而出,直劈时倾!
时倾瞳孔微缩,灵剑横挡——
“轰!”
巨大的冲击力将时倾整个人震得往后飞去!他重重撞在院墙上,土墙轰然倒塌,尘土飞扬!
时倾单膝跪地,一手撑着地面,一手捂着胸口。他咳了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他抬起头,看向谢溟衡。
那双总是清冷如水的眼睛里,此刻满是震惊。
那是……
那一剑里,有……
他没有说出来。
可他知道,那是什么。
谢溟衡也愣住了。
他看着自己手中的剑,看着那边倒在地上的时倾,一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可天边的火光越来越大,越来越急。
他没时间想了。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时倾,郑重地抱拳:
“前辈,抱歉。”
他转身,脚下一点,剑光冲天而起,向着天边火光的方向疾驰而去!
时倾跪在废墟里,看着那道远去的剑光,久久没有动。
月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照在他嘴角那一丝血迹上。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知道是无奈,还是欣慰。
“谢卿云,”他喃喃道,“你这弟弟比你想的厉害。”
他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
胸口的伤还在疼,可他顾不上这些。
他也望向天边的火光,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这样看着一个人离开。
那时他也想追上去,也被拦住,也拼尽全力挥出一剑——
然后那个人,再也没有回来。
时倾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已是一片沉静。
他抬步,也向着那个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