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策愣住了。
他闭上眼睛,像是在拼命回想。
然后他睁开眼,眼泪流得更凶了。
“没有……”他喃喃,“他没有躲……他看着我……他在笑……”
他蹲下去,抱住头,放声大哭。
谢溟衡站在原地,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反复碾过。
他想起了楚瑜最后那一刻的感觉。
不是恨。
是心疼。
谢溟衡慢慢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
“楚策。”他轻声说。
楚策抬起头,满脸是泪。
谢溟衡看着他,认真道:
“你哥不恨你。他从来没有恨过你。”
楚策愣住了。
他盯着谢溟衡,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那么苦,那么涩,却比刚才多了些什么——像是终于放下一块压在心口的大石头。
“谢谢你。”他轻声说,“谢谢你和我说这些。”
他站起来,走到一旁,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
谢溟衡这才看见——那是一把匕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就插在灰雾里的地面上。
楚策握着那把匕首,转过身,看着谢溟衡。
“哥,”他轻声说,像是在跟真正的楚瑜说话,“我要来找你了。”
谢溟衡心头猛地一紧:“楚策!”
楚策笑了笑。
那笑容,忽然变得和楚瑜最后那一刻一模一样——释然,平静,还有一点点的舍不得。
“替我告诉那些村民,”他说,“我对不起他们。下辈子,我给他们做牛做马。”
他一刀刺进自己的心口。
谢溟衡冲过去,却已经来不及了。
楚策倒在他怀里,血从胸口涌出来,染红了他的衣服,染红了他的手。
他看着谢溟衡,看着那张和他哥一模一样的脸,嘴角微微弯起:
“哥……我来找你了……你等等我……”
他闭上眼睛。
脸上还挂着泪痕。
可那嘴角,是笑着的。
谢溟衡抱着他,一动不动。
灰雾开始消散。
四周的一切开始崩塌。
他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在把他往外推——
眼前一黑。
谢溟衡猛地睁开眼。
他趴在地上,胸口堵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压着喘不过气。他撑着地,想爬起来,手臂却酸软得使不上劲,刚撑起一半,又重重摔了回去。
“阿筵!”
谢卿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紧接着,一只手抓住他的胳膊,用力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他靠在姐姐身上,大口大口喘气。视线还是模糊的,只能看见一个红色的轮廓,和她身后那层淡蓝色的光晕。
是时倾的结界。
结界外,怨灵还在疯狂地冲击。它们尖叫着,嘶吼着,拼命往结界上撞,撞得那层淡蓝色的光芒摇摇欲坠,裂缝如蛛网般蔓延开来。
时倾站在结界中央,双手掐诀,维持着结界的稳定。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了些,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但那双眼睛依旧沉静如水,没有一丝慌乱。
谢溟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不远处,楚策倒在地上。
他躺在杂草丛中,深色的劲装被血浸透了。胸口的匕首还在,刀柄露在外面,周围的布料被血染得漆黑。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
那弧度……
谢溟衡心头猛地一颤。
他想起了楚瑜最后那一刻的笑。
一模一样的笑。
谢卿云扶着他,眉头紧锁:“你刚才怎么回事?突然就定住了,怎么叫都没反应,跟丢了魂似的!”
谢溟衡张了张嘴,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手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血迹。可他分明记得,楚策的血涌出来的时候,是温热的,湿漉漉的,沾满了他的手。
“他……”他开口,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认不出来,“他自杀了。”
谢卿云愣了一下。
“谁?”
“楚策。”谢溟衡说,“在识海里。他用匕首……刺进自己心口。”
谢卿云沉默了。
时倾也看了过来。那双寒潭般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结界外的怨灵还在冲击,却越来越弱。那些疯狂的嘶吼声渐渐变成了哀嚎,变成了呜咽,变成了若有若无的哭泣。
然后,它们开始消散。
先是那些新死的怨灵,身形越来越淡,最后化作一缕青烟,消失不见。然后是那些年代久远的,散落在各处的白骨,眼眶里的幽光一点一点熄灭,骨节咔咔作响,散落一地,再没有爬起来。
山坳里的阴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下去。
时倾收回诀印,结界缓缓消散。他站在原地,望着楚策的方向,许久没有说话。
谢卿云扶着谢溟衡走过去。
楚策还躺在那里,眼睛已经闭上了。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胸口那一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可血已经流得很少了,顺着衣襟缓缓往下淌,滴在身下的泥土里。
谢溟衡在他身边蹲下,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上,泪痕还没干。
可他嘴角那丝笑,还在。
谢溟衡忽然觉得喉咙里堵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想起了楚瑜最后那一刻的感觉。
释然,心疼,还有一点点舍不得。
那是楚瑜对楚策。
现在,楚策也是这样。
他终于不恨了。
他终于可以去找他哥了。
谢卿云站在一旁,沉默了很久。她看着楚策的尸体,又看了看四周那些散落的白骨,忽然问:
“村民怎么办?”
谢溟衡抬起头,看向她。
“他杀了那么多人。”谢卿云说,“村里的人……能原谅他吗?”
谢溟衡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答案。
时倾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
“他会死。”时倾说,声音很轻,“不是因为他该死,是因为他选择了死。”
他看着楚策的脸,那双寒潭般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
“被蚀心七蕊种下的人,活着的每一刻都在挣扎。一面是自己,一面是诅咒。他能在最后那一刻,选择用匕首刺进自己的心口——那是他赢了。”
谢溟衡沉默着。
“至于村民……”时倾顿了顿,“他会替他想办法的。”
谢溟衡愣了一下:“谁?”
时倾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山坳入口的方向。
谢溟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什么也没有。
只有那些散落的白骨,和渐渐淡去的阴气。
山坳里忽然安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枯草的声音。
谢溟衡站起来,最后看了楚策一眼。
那张脸上,泪痕干了。
可嘴角那丝笑,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