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兰闻言一怔，良久才低声问道，“过继孩子，是为我打算，可我又怎能忍心让旁人骨肉分离？娘，我已命薄，不愿再牵连他人。让别人家的孩子也受这离别之苦。娘，您和爹的心意我懂，可天下哪有父母不爱子女，我又怎忍拆散他人骨肉来成全自己？”

徐芳听秀兰声音里带着委屈，又拉着她的手往炕沿边坐，叹着气把话往透里说：“傻闺女，你当娘愿意费这劲求过继？还不是因为咱这朝的规矩，寡妇没个男丁撑着，连个‘户’都立不住啊！”

徐芳轻拍着秀兰的手背，轻叹道：“傻孩子，这些不用你操心，过继孩子这事儿，是这周烈亲自答应的，我们又没有逼迫他，再说了，他和你爹是来自一个村里的，往上扒一扒关系，和你爹还沾些亲，也算是自家血脉。那孩子今年才六岁，自小聪慧伶俐，周烈也说愿意让他来承继香火，将来好生待你。这些事，我跟你爹会办好，你别瞎琢磨！”

秀兰垂着眼，没再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布角。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只觉得自己连累的父母，心中愈发沉重。

她在京城，嫁给当朝礼部尚书之嫡次子为妻，原以为夫家显赫、姻缘美满，却不料婚后半年，夫君便因病去世，婆母把所有错都怪在她身上，说她命硬克夫，天天对她非打即骂，连下人都敢给她脸色看，张口闭口 “丧门星”。她硬生生熬病了，躺在偏院没人管，还是同乡的老仆偷偷把消息捎给了爹娘。爹当时就红了眼，第二天就递了辞呈，来接她回家。

如今爹娘又要为她过继孩子，她哪能不懂？本朝有规定，女子无后难以立嗣，若无子息承继，将来田产家业皆不得私有。家里有个男孩，就能立住家门，将来她也有个兄弟依靠。

秀兰听得心里发沉，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打在窗纸上，沙沙响，像极了她此刻乱成一团的心。她想起在京城时，婆母骂她 “丧门星” 时说的 “你连个子嗣都留不下，留着你还有啥用……没用的东西……”

周烈犹豫了好久，两天后，还是回了家，这事拖不得，他既应了人，总不能食言，再说……说不定也不是坏事？

他咬牙一横，回了家，推开屋门时，只见沈青和四丫坐在炕头上正低头说话，见他进来，四丫立刻起了身，打个声招呼回了自己屋里。

沈青抬眼看他，眼里带着几分探询，这人两天，没回来了，怎么突然回来了？

周烈嗓子发紧，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那个，我有……我有事也和你说一下……”

看着眼前男人一改往日的爽利，说个话磨磨蹭蹭，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沈青心里一咯噔，“怎么了，有什么事啊，你说啊，磨磨蹭蹭地干什么呢？”

周烈也不犹豫了，“那个……我有个叔父，对我有救命之恩，先前在京城做官，如今带着家眷回镇上了。他膝下没儿子，就一个闺女，想从咱们家过继个孩子续香火。这事我应下了，就送五宝过去！”

沈青愣住，手下的动作停住，冷着脸看向他，“周烈你疯了？你凭什么做主就把五宝给过继了？他才多大啊，你怎的就自作主张？你说送人就送人？”

她越说越气，抓起炕边的扫床小扫把就朝他扔过去，真是想不通这男人到底是怎么想的？这叫商量嘛，这个难道不叫？直接来告知她一声。

“你这叫什么意思？现在是来通知我一声。你有没有想过孩子的感受？你凭什么决定孩子的去留，就因为你是他的父亲？你就可以随意决定他的将来，你有没有问过孩子愿不愿意？你就这么轻易地拿他的人生去还人情。”

周烈：“五宝去了他们家，会得到更好的教育，有出息。说不准还能在京城做官，我那叔父，人脉关系家产非同一般，五宝过去之后不会受到委屈。你难道不想让孩子成才吗？再说了现在我那叔父搬回了镇里，你什么时候想孩子了？可以随时去看一看。”

“看？”沈青气得眼圈发红，伸手点着他的鼻子，

“你仔细听听你说的那是人话吗？这能一样吗？我是希望他成才有本事，可是这和送到别人家是一回事吗？五宝还是那么小，就要让他去一个别的家庭里，喊别的人叫爹娘，难道就不怕孩子大了以后会恨你吗？你的心到底是不是肉长的？孩子是物件吗？你当是送坛酱菜呢？说送就送！他是你从路边捡来的野娃子不成？”

“周烈我问你，你心是铁打的？还是揣着块冰疙瘩？你想问题都不用脑子的吗？长脑子还有什么用，当摆设吗？”